若守听不返,外泊位收。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顺着通讯频道直接凿进了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脑骨里。
陈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齐老更是浑身一震,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几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林川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转身走向深海作业船的金属控制台。
将手里那个黑漆长匣直接倒扣在桌面上。
守听小印。
守听令。
那本用极薄金箔混合兽皮装订的守听金册。
以及那本记录着密密麻麻死士名单的《回舶簿总记》。
四件带着大明内府极密印记的东西,一字排开。
甲板上的海风极其冷硬,老宋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川拉过那张画满红色标记的防水海图。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
笔尖重重地点在海图的最内侧。
这里是第一层,止海道。
笔尖向外划出一道弧线。
这里是第二层,回标线。
笔尖继续向外,落在那个锐角三角形的顶点。
这里是第三层,观潮台和死水区听位。
林川抬起头,目光透过镜头,直刺指挥中心的大屏幕。
之前我们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大明水师留在海底的死物。
他们把整片海域分成了三层防御圈。
齐老在屏幕那头剧烈地点头,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对。
止海道是死线,不允许任何人跨过去。
回标线是警戒线。
观潮台是眼睛,用来死死盯着界外。
林川直接打断了齐老的话。
不。
观潮台不是眼睛。
林川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枚纯金的守听小印上。
这艘守听舶,才是真正的眼睛。
林川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一种让人根本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大明内府在划下止海道之后,根本没有彻底放弃界外。
他们保留了这艘守听舶。
这艘船不装货,不抗浪,只装满压舱物和签了生死状的死士。
他们利用潮井边缘极其复杂的水文,在极限的窗口期硬生生冲进界外死地。
用最短的时间。
用最保守的方式。
去确认界外异潮的动静。
林川翻开那本《回舶簿总记》,指着上面那些暗红色的朱砂批注。
只要确认了异潮的信号,不管他们有没有看清黑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艘船必须立刻掉头。
顺着回标线,拼了命地往回撤。
这就是大明水师在界外保留的最后一套战术闭环。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从出海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们是用自己的命,在填那个极其苛刻的返程窗口。
林川面无表情地合上总记。
对。
这艘船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它带回来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林川指着桌上的四件物品。
大明水师的守听舶线,到此彻底闭环。
陈建国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声音冷硬如铁。
“传我的命令。”
“以月牙岛坐标为中心,向外推演的所有守听舶打捞海域。”
“即刻起,全段封存。”
“列为国家一级核心机密区。”
“没有最高指挥部的特批,任何船只、任何潜水器,禁止靠近半步。”
“违者直接采取强制击沉措施。”
命令下达的瞬间,远在五十海里外的那艘万吨级科考船上。
联合专家组首席代表史密斯,正死死盯着眼前的雷达屏幕。
屏幕上,代表中方海域的那片扇形区域,突然亮起了最高级别的红区警告。
所有的公共通讯频段在这一秒钟被彻底切断。
雷达边缘出现了三艘高速逼近的重型驱逐舰信号。
史密斯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金属甲板上。
他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
完了。
史密斯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等中方打捞失败或者出现失误时,利用先进设备去捡漏。
但现在,这种不留任何余地的最高级别静默封锁,只说明了一个事实。
那个叫林川的年轻人,不仅把沉船吃透了。
还捞到了足以改变整片海域历史定论的绝密核心。
他们现在连闻一闻味道的资格都没了。
视线拉回深海作业船的甲板。
指挥中心里的人听到这道封锁令,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
齐老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总算是摸透了。
大明先辈用命填出来的苦心,总算是大白于天下了。
甲板上,老宋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林哥,那咱们是不是完事了?
这艘破船差点把咱们的命都搭进去,今晚回去必须整两只大螃蟹压压惊。
林川没有回答老宋。
他依然站在控制台前。
目光死死盯着那本总记最后一页角落里的那行残注。
视网膜上,系统庞大到恐怖的算力正在疯狂运转。
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他眼底倾泻。
林川突然冷笑了一声。
完事?
老宋愣住了。
陈建国和齐老也同时愣住了。
林川拿起那支记号笔。
笔尖再次落在海图上。
这一次,他没有画在内海。
也没有画在听位。
而是直接越过了那个锐角三角形的顶点。
朝着界外更深、更黑的未知海域,划出了一条极其刺眼的黑线。
林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生冷。
你们是不是忘了那八个字。
若守听不返,外泊位收。
林川的手指重重戳在那条黑线的尽头。
守听舶的铁律是,一旦撤不回来,就必须断绝一切与内海的联系。
绝对不允许二次强入。
那这些撤不回来、又不能回家的死士,能去哪?
他们总不能在海面上飘到死。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死寂。
齐老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声音都在打颤。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
林川直接给出结论。
大明内府做事情,永远有兜底的计划。
他们既然定下了这种残酷到极点的铁律。
就一定在界外的某个地方,留了一个极端情况下才能启用的临时停靠点。
一个给那些注定回不来的人,最后落脚的地方。
老宋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哥,你是说,在这片吃人的海域外面。”
“还有大明留下的地盘?”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眼底的光栅疯狂闪烁。
系统已经将总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失败名单和坐标,全部提取了出来。
那些坐标并不是随机散落的。
系统算力在零点一秒内构建出了几百年前的洋流模型。
将那些死掉的人名和沉船坐标连成了一条条失败的返线。
这些线在海图上向外延伸,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浅弧形区域。
水流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切角。
大明内府在那里,人工造了一个停船的地方。
林川将手里的记号笔扔在桌面上。
塑料笔杆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林川抬起头。
目光越过船舷,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界外黑暗。
海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林川看着那条最外侧的黑线,低声开口。
船我找到了。
下一步,去找它回不来时,停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