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深处传来的沉闷金属摩擦声彻底消失。
那扇历经百年、一旦受力错位就会让整艘船崩塌的前腹窄舱门,死死卡在了半掌宽的极限位置。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陈建国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缝隙。
齐老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会干扰到远在海上的作业。
深海作业船的甲板上,海风夹杂着咸腥味吹过。
林川视网膜上的幽蓝色光栅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刷新。
无数条受力分析线、水文切变率和舱体结构图在他眼底交织。
“老宋。”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锁死四号绞盘。”
“切断所有自动校准程序。”
“换纯手动微调界面。”
老宋浑身猛地一哆嗦,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操作杆完全浸透。
他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双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
“林哥,自动程序全切了。”
“现在机械臂的每一个动作,全靠我这双手。”
老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海底的水文环境虽然被林川卡在了最稳的窗口期,但那艘守听舶本身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半掌宽的缝隙。
这意味着水下机械臂必须以毫米级的精度探进去。
中途哪怕碰到舱门边缘的一点铁锈,整艘船的受力平衡就会瞬间崩溃。
林川没有看老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水下摄像头传回的画面。
“一号机械臂,下探三公分。”
“速度放慢到每秒两毫米。”
老宋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住微调杆,一点一点往下压。
屏幕上,那只粗壮的水下机械臂前端,探出了一根极其纤细的钛合金探针。
探针顺着半掌宽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停。”
林川吐出一个字。
老宋的手瞬间僵住,连一毫米都不敢多动。
“左旋十五度,避开内侧的回返槽凸起。”
“向前推进八公分。”
随着林川极其精准的指令,钛合金探针在黑暗的窄舱内一点点摸索。
突然,水下听音器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探针触碰到了某个硬物。
林川眼底的光栅瞬间锁定那个位置。
“抓稳了。”
“往外拖。”
“记住,顺着回返线的切角往外拉,偏一毫米,这船就散了。”
老宋用力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操控着探针前端的微型吸盘,死死吸住那个硬物,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外拉扯。
一公分。
两公分。
海底那艘庞大的守听舶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抖动。
大量的黑色淤泥从船底的切线刀上剥落,顺着黏稠的海水往下沉。
“林哥!船在抖!”
老宋急得大吼,手心里的汗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别管它。”
林川的声音依然冷酷到了极点。
“这是回返槽受力改变的正常物理反应。”
“继续拖。”
“不要停。”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看着屏幕上不断抖动的船体,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齐老更是双手死死抓着椅背,指甲都扣进了真皮垫子里。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时候。
一截漆黑的物体,终于顺着那半掌宽的缝隙,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头。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表面涂满了厚重的大明内府黑漆。
在深海战术射灯的照射下,黑漆表面竟然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出来了。”
林川眼神一凝。
“收臂。”
“上浮。”
随着林川的命令,机械臂死死夹住那个黑漆长匣,迅速脱离了守听舶的范围。
就在长匣脱离舱门的瞬间。
那扇卡在半掌宽的死口舱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舱门在海底水压的挤压下,瞬间闭合,死死咬死。
船底的切线刀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整艘守听舶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半个小时后。
减压舱的指示灯亮起绿光。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气阀泄压声,厚重的舱门缓缓打开。
林川戴着特制的防静电手套,大步走到减压舱前。
黑漆长匣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匣子长约一尺,宽不过一寸半。
表面的黑漆历经数百年海水的浸泡,依然坚硬如铁。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按住匣子的两侧,大拇指精准地扣住了两个隐蔽的机括。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动声响起。
黑漆长匣的盖子被林川直接掀开。
加密链路的镜头瞬间拉近,死死对准了匣子内部。
指挥中心里,齐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是……”
齐老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手指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匣子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印。
印纽被雕刻成了一种极其狰狞的海兽形状。
印面朝上,露出了两个极其清晰、入骨三分的篆字。
守听。
“守听小印!”
齐老终于喊出了声,眼眶瞬间红透。
“这是大明内府直接授予出海死士的最高凭证!”
“见此印,如见内府提督!”
林川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守听小印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无菌垫上。
紧接着,他从匣子里拿出了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令牌边缘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痕迹,中间赫然刻着“守听令”三个大字。
但林川的目光并没有在令牌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匣子最底层的东西。
那是一本用极薄的金箔混合特殊兽皮装订而成的册子。
以及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被海水浸染成暗红色的簿子。
林川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本暗红色的簿子拿了出来。
封皮上,用大明台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大字。
《回舶簿总记》。
甲板上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林川翻开了总记的第一页。
他的视网膜上,系统算力疯狂解析着上面那些极其生僻、甚至带有暗语性质的古文字。
两分钟后。
林川抬起头,看向了正对着他的镜头。
“齐老。”
林川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到了指挥中心。
“你们之前以为,大明水师是派这艘船去界外探索,去送死。”
“你们错了。”
林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回舶簿总记》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探索记录。”
“这是一本彻头彻尾的赌命账本。”
陈建国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沉声问道。
“什么意思?”
林川将总记翻开,直接将内页展示在镜头前。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出界听潮,都不是盲目的。”
“他们是按人、按线、按返程窗在执行极其严格的战术动作。”
林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海中显得格外的冷硬。
“甲戌一号线,配死士十五人。”
“入界听潮,限期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不管他们听到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只要返程的窗口期一到,必须立刻掉头!”
林川翻到第二页。
“如果异潮提前爆发,或者听到的回响不稳。”
“总记上的规矩是:立刻返撤,不得有半息犹豫。”
老宋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那如果撤不回来呢?”
林川冷冷地看了老宋一眼。
“撤不回来,就执行最后一条铁律。”
林川将总记翻到了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朱砂写成的红字。
那红字历经百年,依然刺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弃船。”
“弃标。”
“断绝一切与内海的联系,不得二次强入。”
林川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听懂了吗?”
“这艘守听舶,根本就没打算在界外活下来。”
“他们每一次冲进界外,都是在赌。”
“赌那条最极端的返程线,赌那个稍纵即逝的返程窗口。”
“只要能把听到的那个声音,哪怕只是一个信号送回来,这艘船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指挥中心里,齐老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每次都在赌回程……”
“大明内府用最冷血的规矩,保住了最核心的机密。”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林川,这本总记里,有没有写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总记的后半部分。
大部分页面记录的都是失败的航线和死掉的人名。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直到他翻到了总记的最后一页。
动作突然停住了。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眼底幽蓝色的光栅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极其刺眼的光芒。
系统的警告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疯狂作响。
甲板上,老宋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川的异常。
“林哥?”
“怎么了?”
老宋紧张地凑上前。
林川死死盯着总记最后一页的那个角落。
在那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死士名单最下方。
有一行极其细小、用刀尖刻上去的残注。
字迹极其潦草,显然是刻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危险或者极度绝望的状态下留下的。
林川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甲板上的黑暗,看向了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界外海域。
他没有理会老宋的询问,而是直接对着通讯器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陈指挥。”
“这艘船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林川将镜头对准了那行刻在角落里的残注。
“这本总记的最后,留了一句话。”
林川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行残注。
“若守听不返……”
“外泊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