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作业船的甲板上,海风带着咸涩的冷意刮过。
林川站在特制的防风操作台前,面无表情地拉过一盏高亮度无影灯。
刺白的灯光瞬间打在桌面上。
五样东西被林川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摆在防震垫上。
第一件,是从海底最先捞上来的听位令片。
第二件,是带有特殊机械齿痕的听潮签。
第三件,是那块刻着死规矩的守听木令。
第四件,是刚刚从黑漆牌册套里剥出来的异潮航记残条,以及那枚带有“返”字的暗红色封泥碎片。
第五件,是系统根据海底声呐探测,一比一复刻打印出来的前腹回返槽结构图。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齐老以及几名顶尖的古代船舶专家,全部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这五样东西。
整个频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老宋站在林川身侧,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了搓,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预感,林川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会把所有人这几天的认知全部掀翻。
林川的目光在五样东西上扫过,视网膜深处的幽蓝色光栅正在以恐怖的速度交织运算。
高维系统的算力已经将这五块碎片的因果链条彻底咬合。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件听位令片上。
声音冷硬得如同海底的礁石。
“你们之前一直觉得,大明的水文官出海听潮,是一件极其神圣、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事情。”
林川的手指依次划过听潮签和守听木令。
“这几样东西捞上来的时候,你们都在猜,他们到底在界外听到了什么天机,才需要弄出这么复杂的保密层级。”
齐老在屏幕那头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川没有停顿,手指最终按在了那张涂着鱼鳔胶的兽皮残条和“返”字封泥上。
“但这三页残条,加上这枚封泥,彻底撕开了那层神圣的外衣。”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科考,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用人命去填的单向赌博。”
林川将那张回返槽结构图直接推到了摄像头正下方。
图纸上,前腹窄舱那畸形的受力点和锋利的切线刀,在无影灯下显得狰狞无比。
“把这五样东西拼在一起,前腹窄舱的作用就已经彻底明牌了。”
林川的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守听舶冲进界外,根本不是为了在外面慢慢研究异潮。”
“他们是用最短的时间,最极端的手段,确认异潮的存在,然后立刻掉头逃命。”
“所以,这个最脆弱、一旦受力错误就会瞬间自毁的前腹窄舱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观察记录。”
林川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这里面,大概率装着一本‘返程总记’,或者叫‘守听总册’。”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返程总记?”
“对。”
林川的声音透过全频段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本总记里,一定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出界听潮的人员名单、路线坐标。”
“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最核心的归返时限和弃船规则。”
“异潮提前爆发怎么撤?回响不稳怎么撤?切线刀断了怎么撤?”
“这艘船上的人,到底要在什么极端的情况下,必须执行落水不救、逾时即毁的死规矩。”
“全都在这本册子里。”
甲板上死寂一片。
老宋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前腹窄舱的机关会设计得如此变态。
因为那里面装的,是几百年来大明水文官用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唯一能从界外活着回来的逃生密码!
如果这种东西落到不懂规矩的人手里,或者被外敌拿到。
整个大明的海防底牌就会被彻底看穿。
齐老在指挥中心里浑身发抖,眼眶彻底红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枚“返”字封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难怪……难怪要用死口金封。”
“这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回家路啊!”
林川没有理会众人的情绪波动。
他直接转身,看向老宋。
“老宋,把岛上所有的小型稳舱件全部调过来。”
“记住,是小件,不要任何重型配重。”
陈建国听到这话,立刻在频道里开口。
“林川,既然已经锁定了主舱的目标,三天后的窗口期绝对不容有失。”
“我马上从东海舰队调两台深海重型液压钳,外加四台微型姿态平衡潜航器过去。”
“有军用设备压阵,不管那舱门多邪门,我们都能强行给它稳住!”
“不行。”
林川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冷声打断了陈建国。
“陈局,把你的大工程设备全部撤回去。”
陈建国愣住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躁。
“为什么?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那是个一碰就毁的物理陷阱!不用重型设备稳住,你靠几个人怎么操作?”
林川走到船舷边,看着漆黑的海面。
“因为这艘船,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指挥中心里所有专家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川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大明工匠在船底装的切线刀和回返槽,是和当地的洋流、底流、潮汐完美咬合的。”
“你弄两台重型液压钳下去,几百吨的金属质量瞬间就会改变周围的水文平衡。”
“只要水流的切变率发生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改变。”
“前腹窄舱的自毁机关就会立刻触发。”
林川转过身,盯着摄像头。
“这艘船不认现代科技,它只认几百年前的规矩。”
“想要拿到那本返程总记,就必须像当年那群快要死透的水文官一样,顺着它给的唯一一条活路去抠!”
“把直播画面的分辨率压到最低,关闭所有外围声呐探照。”
“这三天里,这片海域连一条大点的鱼都不准放进来。”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林川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最终重重地咬了咬牙。
“明白。”
“外围舰队死守红线,绝不让任何东西干扰你的水文环境。”
三天的时间,在极度的压抑和紧张中飞速流逝。
月牙岛上,所有买办和海鲜商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海边老王和王大龙等人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箱箱极其精细的小型稳舱件被连夜送上深海作业船,根本不知道林川到底要在海底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只知道,这三天里,军方的直升机在天上像疯了一样巡逻。
外海的封锁线甚至直接逼退了三艘试图靠近的外国商船。
整个月牙岛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第三天,深夜。
深海作业船的甲板上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幽暗的战术射灯照亮了绞盘操作台。
林川穿着深潜服,静静地站在减压舱前。
老宋坐在操作台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水文数据,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哥。”
老宋的声音极其沙哑。
“底流流速正在下降。”
“洋流切变率接近冰点。”
“潮汐极值……正在逼近系统推演的平衡线。”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视网膜上,猩红的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极限窗口期倒计时:三十秒】
【水文静滞率:99.2%】
【回返线重合度:99.8%】
海底深处。
高清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中,那艘沉睡了数百年的大明守听舶,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原本狂暴冲刷着船体的海底底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了脖子。
周围的海水变得极其黏稠、安静。
连漂浮的细小泥沙都悬停在了水中。
【十秒】
【五秒】
【三、二、一!】
【极限窗口已开启!】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按下了通讯台的按钮。
海底深处,那扇被死口金封死死锁住、连着无数自毁陷阱的前腹窄舱门。
在极致的水文物理规则压迫下,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这声音顺着水下听音器传回甲板,让老宋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和齐老猛地扑到了屏幕前。
摄像头死死锁定着那个畸形的舱门。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
那扇历经百年不朽、只要受力错一毫米就会让整艘船崩塌的死口舱门。
真的如同林川推演的那样。
顺着回返槽的受力方向,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外滑出了一段距离。
然后,死死卡住。
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缝隙的宽度。
刚好只有半掌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