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扫过甲板。
深海作业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手里的镊子稳得像焊死在空气中一样。
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封泥碎片,在无影灯的高强度冷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色泽。
那个印在正中央的“返”字,笔画锋利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指挥中心内,齐老的呼吸声通过通讯频道传出来,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林川……这……这是什么意思?”齐老的声音抖得厉害。
“大明内府的公文里,带‘返’字的封泥,只在一种情况下用过。”
齐老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恐惧。
“那是给前线死士留的最后一道撤退口谕。”
林川没有打断齐老,他的目光从封泥碎片上移开,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张由系统构建出来的海底回返槽结构图。
“这不是撤退口谕。”林川的声音极度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是他们活着回来的规矩。”
林川将镊子轻轻放下,把那枚封泥碎片推入真空保存盒。
“陈局。”林川直接呼叫指挥中心。
“我在。”陈建国的声音立刻响起,背景音里全是指挥中心人员屏住呼吸的死寂。
“这三页残条,加上这枚封泥,已经把前腹窄舱的作用彻底拼出来了。”
林川伸手在操作台上点了两下,将一组数据流直接推送到陈建国的屏幕上。
“你们之前一直在猜,守听舶冲进界外死地,听到了声音之后,到底要把什么东西送回来。”
“你们以为那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执行件,或者是某种海图。”
林川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全错了。”
“如果他们连命都保不住,连船都要随时沉掉,普通的执行件根本送不回来。”
“所以大明内府在造这艘船的时候,就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了最脆弱的前腹窄舱里。”
林川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那个代表前腹窄舱的位置。
“这里面装的,是整条守听舶的‘返程逻辑’。”
甲板上,老宋猛地瞪大了眼睛。
“林哥,什么叫返程逻辑?”
林川转头看向老宋,眼神冷得像海底的冰水。
“就是告诉这艘船上的人,在什么时间、什么水流、什么极端情况下,可以回头。”
“如果异潮提前爆发怎么办?”
“如果回响不稳怎么办?”
“如果船底的切线刀断了怎么办?”
林川连续抛出三个问题,砸得老宋头皮发麻。
“这扇门里面,大概率有一本总记。”
“它记录了每次出界听潮的归返时限,以及在遇到绝境时,到底该怎么弃船,怎么毁标,怎么切断和内海的一切联系。”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航海日志。
这是一套极度冷血、极度严苛的生存与毁灭法则。
大明内府把这套法则封死在最危险的前腹窄舱里,就是为了确保,只有在最正确的时机,这套法则才能重见天日。
如果时机不对,船毁人亡,这套法则也会跟着永远埋葬在海底,绝对不会落入任何外人手里。
老宋听得浑身冒汗,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被逼了出来。
他一把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大步走到绞盘操作台前。
“林哥,既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咱们还等个屁!”
老宋双手死死握住操作杆,眼珠子通红。
“三天后的窗口期一到,我把这四台重型绞盘全部拉满!”
“哪怕把那块海底的泥皮连着船底一起掀了,我也得把那扇门给硬拽开!”
“我不信咱们这几千吨的拉力,还治不了一扇破木门!”
“松手。”林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宋愣了一下,双手还僵在操作杆上。
“我让你松手。”林川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林川没有看老宋,他的瞳孔深处,高维系统的算力正在疯狂飙升。
幽蓝色的光栅在视网膜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是系统正在对海底那艘守听舶进行最极端的受力模型推演。
警告!目标区域流体动力学环境极度不稳定!
警告!前腹窄舱物理结构扫描完毕!
一行行刺眼的红色字符在林川的视野中疯狂刷屏。
林川看着那些数据,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老宋,你以为这是在捞宝吗?”
林川转过身,盯着老宋的眼睛。
“你以为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把东西从海里抢出来?”
林川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了一组刚刚由系统生成的三维受力透视图。
“看清楚。”
林川指着屏幕上那个被标记成深红色的前腹窄舱。
“这扇门,重量不到三十斤。”
“舱体厚度,薄得像一张纸。”
“但它承受的应力偏角,达到了一个极其变态的程度。”
林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受力弧线。
“大明工匠在设计这个舱室的时候,根本就没打算让人从外面硬开。”
“它的受力点是完全错位的。”
指挥中心里,几个顶尖的船舶结构专家看着林川传回来的图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先生说得对……”一个专家的声音在频道里颤抖。
“这……这简直是个物理学上的陷阱!”
“如果用外力强行拉扯,哪怕只是偏了一毫米的角度……”
专家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川接过了专家的话头,声音在大海的波涛声中显得极其冷酷。
“只要你拉错一毫米。”
“不是门会坏。”
“而是整段前腹,会顺着海底的回返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直接塌出去。”
“底流会瞬间灌入舱体,把里面的所有东西绞成肉泥。”
“你连一片纸屑都捞不到。”
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老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深红色的受力模型,双腿一阵发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旁边的工具箱上。
他引以为傲的吊机技术,在古人这种极度疯狂的自毁设计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错一次,就全沉。
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陈建国在指挥中心里狠狠捏了捏眉心,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林川,那我们该怎么开?”
陈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不能硬拉,那总有顺着它的力道解开的办法。”
“你需要什么设备?哪怕是调动深海微型切割潜航器,我二十分钟内给你空投过去!”
“不需要设备。”
林川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视网膜的深处。
系统的推演已经接近尾声。
庞大的算力正在将海底的水文数据、洋流切变率、月球引力带来的潮汐极值,以及守听舶的畸形构造进行最终的融合。
“这艘船不认设备。”
林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只认规矩。”
“把一条怎么活着回来的规则从海里拎出来,只能顺着它当年逃命的路线去走。”
林川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股庞大信息流的冲击。
系统正在寻找那个唯一存活的受力平衡点。
倒计时在视网膜上飞速跳动。
推演完成度:98%……99%……100%!
猩红的光芒在视野中瞬间收束,化作一行极其刺目的金色字符。
林川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行字符,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
“陈局。”
林川的声音通过全频段传出,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缩紧。
“三天后的窗口期,我们不能全开。”
“什么意思?”陈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林川死死盯着屏幕。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冷冷地回荡。
【极限窗口推演完毕】
【回返线最稳的一次,只够开主舱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