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南码头,深海作业船甲板。
林川破水而出,沉重的特种潜水服带起大片冰冷的海水。
老宋赶紧操控吊机,将林川稳稳拉上甲板,随后手忙脚乱地跑过去帮忙卸下头盔和呼吸阀。
水面指挥中心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建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来,透着一股极度的焦虑。
“林川,三天时间太长了。”
“现在外面那群外籍科考船虽然被你逼退了,但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三天时间,足够他们调集更先进的深潜设备,甚至可能不顾红线强行干扰。”
“大明工匠留下的那个死规矩,就真的没有一点变通的余地吗?”
林川脱下厚重的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甲板上。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变通的代价,就是那扇门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被底流撕成碎片。”
林川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
“大明内府敢把这艘船派进死地,就没打算让任何不守规矩的人碰到里面的核心机密。”
屏幕那头,齐老瘫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惨白。
“林先生说得对……死口金封,那是大明造船厂最绝望的手段。三天,咱们只能等这三天。”
齐老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眼看着历史的终极真相就在五百米深的海底,却被一道百年前的水文学机关死死卡住,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林川却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度冷酷,却又带着绝对掌控力的笑容。
“谁告诉你们,这三天我们只能干等着了?”
这句话一出,指挥中心瞬间死寂。
老宋愣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林川的潜水服,呆呆地看着他。
“林哥……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不捞了吗?”
“我是说,今天不碰主舱那扇门。”
林川转过身,从潜水服侧面的战术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袋。
他将密封袋“啪”的一声扔在工作台上。
“但在水下的时候,我可没闲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了那个密封袋。
齐老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珠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这……这是什么?!”
林川拉过一盏高强度冷光灯,照在密封袋上。
“刚才封漆松动,船体偏移的一瞬间,前腹窄舱的外层门缝被底流冲开了一条不到两毫米的缝隙。”
“在老宋用替压块砸断底流之前,我用极细探钩,顺着那条缝隙探了进去。”
林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落在陈建国和老宋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在那种船体随时会断裂、底流随时会绞杀一切的恐怖瞬间。
林川不仅指挥老宋稳住了船,竟然还有余力去进行毫米级的极限微操,从那扇死门里掏出了东西!
这种非人的心理素质和变态的技术,让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川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密封袋。
里面,是一个黑漆漆的物件。
长约十厘米,宽不过三指,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和钙化物。
“这是什么材质?”陈建国紧紧盯着屏幕。
“黑漆牌册套。”
齐老的声音剧烈颤抖着,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大明内府专用的防水套!里面装的,绝对是执行官随身携带的极密文件!”
“林先生,快……快打开看看!”
林川没有理会齐老的催促。
这种在海底泡了上百年的东西,一旦接触空气,随时可能碳化碎裂。
他拿过一瓶特制的深海文物保护液,均匀地喷洒在牌册套的表面。
然后拿起一把精钢手术刀,顺着牌册套边缘那条极细的接缝,一点点刮开封死的黑漆。
整个过程,林川的手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五分钟后。
“咔哒”一声轻响。
牌册套的顶端被挑开了一个口子。
林川用医用镊子探进去,极其缓慢地夹住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老宋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吹散了这百年前的秘密。
出来了。
那是三页被裁得极窄的残条。
材质不是纸张,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硝制的兽皮,表面还涂着一层防水的鱼鳔胶。
历经百年,虽然边缘已经有些腐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林川将三页残条平铺在无菌布上。
冷光灯打在上面,映照出那些用暗红色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
只看了一眼,林川的眼神就彻底沉了下来。
屏幕那头的齐老,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三页残条,不是货单,不是海图,更不是什么寻宝指南。
它是一份异潮航记。
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份冷酷到极点的死亡倒计时。
林川的目光扫过第一张残条,声音冰冷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甲戌十三,子时二刻。入界三十里。听位异响,潮色转黑。”
“限期:一刻。”
林川抬起头,看向屏幕。
“这不是在记录风景。这是在记录他们离死亡还有多远。”
他翻开第二张残条。
“丑时初。距内海回标线五十里。底流逆转。”
“守听官落水两人,不救。”
“限期:半刻。”
老宋听到这里,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救?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掉进界外那种地方,连挣扎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酷得让人发指。
“因为他们没有时间。”
林川指着残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限期”字样。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艘守听舶,从冲进界外的那一秒开始,就是掐着秒表在活命。”
“他们根本不管外面有什么,也不管死了多少人。”
“他们只看时间,只看距离。”
林川的手指点在第三张残条的最下面一行。
那是一行被重重划了一道的朱砂红字,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逾时三息,即刻弃舶。”
“毁标,沉舱,绝不留痕。”
整个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的拳头死死捏紧,指关节泛白。
齐老已经老泪纵横,嘴唇哆嗦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逾时三息……就差三个呼吸的时间……就要把整条船,连同船上所有活生生的人,全部沉进海底……”
“大明内府……到底在防什么?!”
“他们到底在界外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才需要定下这种根本不把人当人的死规矩?!”
齐老的嘶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
这三页残条,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对古代航海的浪漫幻想。
没有乘风破浪。
没有开疆拓土。
只有极致的恐惧,和为了把信息送回去而不择手段的冷酷。
守听舶的代价,第一次如此具象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三个字,“弃舶”。
高维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推演着这三个字背后的物理逻辑。
如果这艘船最终执行了“弃舶”命令。
那么它现在停在回返槽里,就绝对不是一个意外。
这扇三天后才能打开的舱门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执行件。
而是整条守听舶,用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返程逻辑”。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镊子,准备将最后一张残条翻面。
就在残条被翻过来的一瞬间。
林川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残条背面的最下方,压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封泥碎片。
封泥的边缘已经残破。
但正中央,却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完整的字。
“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