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的海底。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林川沉重的呼吸声在头盔内回荡。
高频探照灯的光晕死死锁定在那扇不足半米宽的黑漆木门上。
门缝边缘,那条极其细微却历经数百年海水侵蚀依然闪烁幽光的金边,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
林川没有贸然上手。
他将头盔上的高清摄像机对准了那条金边,将画面实时传输回水面指挥中心。
通讯台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紧接着,传来齐老极度变调的倒吸冷气声。
“林川……你别动!千万别碰那条边!”
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隔着通讯器都能听出他全身在发抖。
“那是内府十二道封漆里最绝的一道,叫‘死口金封’。”
“大明皇家造船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是用死口金封锁死的舱室,里面装的绝对不是财宝,也不是普通公文。”
“那是连送件人自己都不能看、看了就得掉脑袋的极密死档!”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屏幕。
“齐老,这种封漆有防盗机关吗?”
“不知道。”齐老痛苦地抓着头发。
“史书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的开启记录,因为用上死口金封的船,就没打算让人在外面打开它!”
老宋在甲板控制室里听得浑身发毛。
他双手死死攥着重型机械臂的操作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哥,这玩意儿碰不得啊,要不咱们直接用机械臂把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绞下来?”
“不行。”
林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盯着视网膜上全速运转的高维系统光幕。
红色的受力网格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窄舱门上,数据流疯狂刷屏。
“这扇门不能强拆。”
林川伸出戴着特种潜水手套的手指,悬停在金边封漆外一厘米的地方。
“这艘守听舶没有龙骨,全靠船肋和淤泥的死重形成重力锁。”
“这扇窄舱门,就是整个前腹受力结构的核心节点之一。”
“大明工匠把整条船的物理姿态,和这扇门的开合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强拆门框,底下的切线刀就会失去平衡。”
“整艘船会在三秒钟内被回返槽的底流撕成碎片。”
“要开门,只能顺着它的规矩来。”
林川从腰间的工具带里抽出了一把极细的特种钛合金探钩。
“老宋,把机械臂的替压块准备好,随时等我指令。”
“我要试探一下这道死口金封的受力极值。”
老宋拼命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川屏住呼吸,将探钩极其缓慢地靠近门缝。
系统算力已经将探钩的尖端位置放大到了毫米级。
林川的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探钩的尖端轻轻搭在了金边封漆最外侧的一点点松动处。
没有用力,只是极其轻微地往外带了零点一毫米。
就是这零点一毫米。
异变突生。
林川的视网膜上,系统光幕瞬间爆开一团极其刺眼的猩红光芒。
警告!
物理平衡遭遇破坏!
船体姿态发生偏移!
林川甚至来不及收回探钩。
海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
“咯吱——”
声音不大,但在幽闭的深海中却如同惊雷。
林川猛地抬头。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死死卡在回返槽边缘的守听舶船头,竟然极其诡异地向外偏移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偏移,直接改变了船底切线刀的迎水角度。
原本停滞的回返槽底流,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顺着切线刀的缝隙疯狂涌入。
水流的拉扯力在不到一秒钟内暴增了十几倍。
整条守听舶开始剧烈颤抖。
大量海底淤泥被卷起,瞬间剥夺了探照灯的视野。
水面指挥中心里,刺耳的警报声响作一团。
“林川!水下流速异常!船要翻了!”陈建国对着麦克风大吼。
甲板上,老宋看着屏幕上疯狂飙升的受力数值,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哥!撤!快撤出来!”
林川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窄舱门。
在船头偏移的瞬间,那扇原本还有一丝缝隙的黑漆木门,竟然在水压和木骨扭曲的双重作用下,极其死硬地向内卡死了。
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大字疯狂闪烁。
【判定:强制开启失败】
【守听舶核心防御机制已触发】
【底层逻辑解析完毕:该舱门非静态物理锁,为动态流体机关】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看透了大明工匠留下来的恐怖规则。
“老宋!把三号替压块砸在船首右侧的淤泥上!快!”
林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达了极其精准的指令。
老宋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肌肉记忆猛推操作杆。
巨大的机械臂带着几吨重的高碳钢替压块,狠狠砸在林川指定的坐标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海水传导过来。
替压块砸出的冲击波,硬生生阻断了涌入切线刀的底流。
守听舶剧烈摇晃了一下,借着这股反冲力,船头极其缓慢地重新卡回了原来的位置。
涌动的暗流渐渐平息。
泥沙重新沉淀。
那扇卡死的窄舱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恢复了最初的状态。
林川悬停在水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就差一点。
如果他刚才强行用探钩去刮那道封漆,整条船现在已经顺着回返槽滑进界外死地了。
通讯台里,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林川……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机关触发了?”
“不是机关。”
林川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扇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漆木门。
“这根本不是用来防盗的。”
“大明工匠在这艘船上,把物理学和水文学用到了极其变态的地步。”
林川游后半米,将探照灯打在整个前腹的结构上。
“这扇门,是一把活的锁。”
“它不需要钥匙,它需要的是‘时候’。”
陈建国眉头紧锁,完全听不懂。
“什么叫需要时候?”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将系统刚刚推演出的底层逻辑说了出来。
“这艘守听舶在界外听完声音,拼死逃回内海。”
“它必须严格遵守一条极其苛刻的回潮路线。”
“如果船不是在特定的水流、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姿态停在回返槽里。”
“这扇门,就绝对打不开。”
林川指着船底那两道锋利的切线刀。
“刚才我只动了零点一毫米的封漆,打破了舱门的受力平衡。”
“船底的切线刀立刻做出了反应,引导底流把船往界外推。”
“潮线一错,这船就不属于人了。”
“大明工匠定下的死规矩:只要回潮的路线和时间不对,这艘船宁可自己滑进死地毁掉机密,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打开前腹窄舱。”
指挥中心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冷酷、极其极端的保密手段震慑住了。
宁可毁掉,也绝不给错的人、错的时间留下任何机会。
老宋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林哥……那咱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对的时间?”
“如果这水流一直不对,这门咱们是不是永远也打不开了?”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视网膜深处。
高维系统在经历了刚才的极限数据捕捉后,已经完成了对整片海域底流和守听舶物理姿态的终极推演。
一行幽蓝色的字符,极其清晰地浮现在林川的视野正中央。
【回潮线规则已破译】
【条件一:回返槽底流必须处于绝对静滞期(静窗)】
【条件二:守听舶切线刀必须与内海回标线完全重合】
【下一次‘回返线+静窗’完美叠合倒计时推演完毕】
林川看着那串跳动的数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老宋,把机械臂收回去,关掉深海探照灯。”
林川转过身,开始向水面上浮。
“今天不捞了。”
通讯台那头,陈建国急了。
“林川!外面的情况随时会变,夜长梦多,为什么不继续试?”
“试不了。”
林川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明工匠给这扇门留下的下一次活口。”
“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