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的海底,冰冷且死寂。
林川顺着视网膜上那条极其刺眼的红色指引线,像一条幽灵般贴着守听舶残破的船体,一路游向最前端。
头盔上的高频探照灯打出一道惨白的光柱,将前方浑浊的海水硬生生切开。
这就是系统推演出的核心机密所在地,前腹窄舱。
水面之上,深海利刃号的甲板控制室里。
老宋死死盯着屏幕上同步传回的水下画面,双手紧紧攥着重型机械臂的操作杆,手心全是冷汗。
“林哥,我看到位置了。”
老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
“备用抓斗已经沉到底了,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配合你把那扇门拔出来!”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和齐老也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林川顶着那么大的外部压力强行稳船,现在终于到了开盲盒摘果子的时候。
但林川悬停在前腹窄舱外半米处,根本没有去碰那扇门。
“老宋,把抓斗收回去。”
林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换高压水流束,微调到最低档,跟着我的手部动作,把这片前腹外围的淤泥全部清掉。”
屏幕前,老宋愣住了。
齐老也愣住了。
“林先生,稳船窗口期极其有限!”
齐老急得直接扑到了麦克风前,声音沙哑。
“舱门就在眼前,为什么不直接开舱?现在去清扫外廓,万一底流提前恢复,整条船都会断的!”
林川没有回头。
他戴着特种潜水手套的右手,极其缓慢地贴上了前腹舱外侧那层厚厚的黑色海泥。
“齐老,你看清楚这地方的结构。”
“这里是整条船最薄、最轻、最没有防御力的地方。”
“大明内府把守听舶的核心机密,放在一个连一层水密铜皮都不包的脆壳子里。”
林川的手指猛地发力,抠下了一大块硬化的淤泥。
“如果不把这艘船的真实外廓彻底摸透,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这扇门只要拉错一毫米,里面的东西连同这截船头,会瞬间被回返槽的底流绞成粉末。”
一句话,让通讯频道里瞬间死寂。
老宋咬紧牙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水下机械臂的喷嘴对准了林川指示的区域。
极其微弱的高压水流喷涌而出,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着覆盖了几百年的深海沉淀物。
随着大片淤泥的脱落,前腹的真实外廓第一次暴露在强光之下。
林川胸前的高清摄像机,将这极其诡异的一幕毫无保留地传回了水面。
指挥中心里,齐老的眼珠子越瞪越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不可能!”
齐老指着屏幕,手指剧烈颤抖。
“大明水师怎么可能造出这种反常理的东西!”
屏幕上,经过系统算力实时勾勒出的船体外廓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其病态的畸形。
整条守听舶,前段窄得像一把锥子,而后段却异常宽大。
更恐怖的是,它的横向稳定结构几乎为零。
“前窄后轻,底舱空虚。”
林川一边报着数据,一边顺着船腹的弧度向下滑动。
“没有配重龙骨,没有压浪板的横向延伸。”
“齐老,你是懂古船的。”
“这种船型,别说是去抗击界外的狂风巨浪,就算是在近海遇到一个稍微大点的侧浪,它都会瞬间翻覆。”
林川的声音在深海中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长航负重造的船。”
老宋在甲板上听得浑身发冷。
“林哥,那他们造这种一碰就翻的船干什么?大明死士可是要开着它去界外听潮的啊!”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被高维系统光幕上突然爆闪的两个高亮锚点死死锁住了。
那是前腹最底部的两个极其隐蔽的构造。
林川猛地下潜了两米,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海底的岩层上。
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进了船腹下方那条被掏空的细槽里。
“老宋,放大我手部位置的画面。”
镜头拉近。
在剥落的淤泥深处,赫然露出了两道极其锋利的铁黎木凹槽,以及两侧如同刀片般倒竖的青铜导向板。
它们死死地嵌在船腹的极窄处,方向完全逆着正常的航行水流。
陈建国在通讯台那头看得眉头紧锁。
“林川,这是什么东西?起落架?”
“是切线刀。”
林川的声音极其低沉,一字一顿。
“大明工匠在这艘船的肚皮底下,装了两把用来切开水流的刀。”
林川伸出手指,顺着那道青铜导向板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划过。
“结合前窄后轻的畸形外廓,这艘船的真实用途已经彻底坐实了。”
“这不是用来征服外海的探险船。”
“这是一艘被工程学和极度恐惧硬生生逼出来的……短命快返船。”
林川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近在咫尺的窄舱门。
“大明死士在界外,根本不需要横向的稳定性,也不需要考虑抗风浪的能力。”
“因为他们去那里,只做一件事。”
“听见声音,然后,逃。”
林川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这两道压浪槽和导向板的作用只有一个。”
“就是在界外那种极端恐怖的回卷底流中,利用前窄后轻的船体,强行切出一条极短的返航线。”
“不计代价,不顾船体撕裂,只要能在被那东西追上之前,把船头调转过来,冲进回返槽。”
“这船就算散架了,它的使命也完成了。”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齐老双手捂着脸,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几百年前,大明的顶级工匠们,是在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恐惧下,才设计出了这种完全违背航海常理的自杀式快返船。
他们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活命机会,全部押在了那极其短暂的逃命瞬间。
老宋在控制台前狂咽唾沫,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林哥……既然整条船都是为了逃命设计的。”
“那这个前腹窄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催命的玩意儿?”
林川重新游回了前腹窄舱的正前方。
系统光幕上的红色网格已经彻底补全了外廓数据,现在,所有的受力点全部汇聚到了眼前这扇不足半米宽的黑漆木门上。
林川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门缝边缘最后一点残留的海泥。
就在强光扫过门缝的瞬间。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整个人极其僵硬地悬停在海水中。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晕下。
那扇本该和其他舱门一样用黑漆死死封死的窄舱门边。
赫然露出了一段极其刺眼的颜色。
那是一条比前面所有封口都要细,却在历经几百年海水侵蚀后,依然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金边封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