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的海底，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悬浮物中切割出一条惨白的通道。
林川悬停在回返槽的三米外，盯着那艘还在发出极细微裂响的古船。
这艘大明水师留下的守听舶，此刻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玻璃玩具。
五斤的淤泥重量缺失，让它在深海的剃须刀片上彻底失去了平衡。
林川没有急着去拿钛合金支架。
打支架不是瞎钉。
这艘船没有承重龙骨，全靠细密的船肋在撑着。
如果找不对受力点，钛合金支架压上去的瞬间，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系统的算力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高维网格扫描全开。
林川的视线穿透了外层厚重的海泥，直接透视进了这艘薄皮棺材的内部结构。
到处都是断裂的木茬。
到处都是被深海高压挤得变形的薄铜板。
林川顺着回返槽的走向，极其缓慢地上浮了一段距离，目光向着较浅的位置扫去。
整条船的中段和前腹已经完全悬空，受力点绝对不在那里。
唯一的着力点，只能在船尾。
林川压低身体，贴着海底岩盘，一点点向古船的尾部靠拢。
水压计在手腕上发出沉闷的震动。
林川伸出带着厚重抗压手套的右手，探入了船尾侧面的一堆硬化泥沙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极其坚硬的条状物。
系统立刻给出了材质反馈。
铁黎木，外包双层水密铜皮，抗拉强度极高。
林川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一根舵梁。
而且是一根斜埋在泥沙里，保存得极其完整的半沉舵梁。
这根舵梁不粗，甚至可以说是纤细，完全不符合大明水师战船那种粗犷厚重的风格。
但它却死死地卡在两块海底岩礁的缝隙里，成了整艘守听舶目前唯一没有崩溃的定海神针。
林川抽出腰间的特制水下探针，沿着舵梁的走向，小心翼翼地剥离掉上面覆盖的几块碎石。
随着碎石的滚落，这根舵梁的完整形态彻底暴露在探照灯下。
林川看着那根舵梁的朝向，动作突然停住了。
头盔里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林川猛地转过头，看向深海利刃号垂下来的主缆绳方向。
那是月牙岛的方向。
是内海的方向。
他又转回头，死死盯着这根卡在岩缝里的舵梁。
舵梁的根部连着船尾的残骸，前端指向船头。
这艘专门用来在界外死地听潮的死亡哨站，它的船头，并没有冲着界外那片漆黑的死水区。
它的船头，是死死指着月牙岛的方向的。
它在朝着回家的方向。
林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调动系统算力，以这根舵梁为基准点，开始逆向推演整艘船出事瞬间的姿态。
淡蓝色的高维网格在海水中迅速蔓延，将残破的船尾一点点补全。
林川顺着推演的线条，伸手摸向舵梁下方半米处的一片淤泥。
手指猛地发力。
一块带着黑漆的小尾板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紧接着，林川又在左侧的沙槽里，摸出了半截带着极深划痕的压浪片。
他将这两块残件直接按在了舵梁的尾端。
严丝合缝。
一个极其夸张的船尾上翘姿态，瞬间在林川的眼前成型。
林川打开了胸前的高清摄像机，将镜头直直地对准了这个拼合出来的船尾走向。
海面之上，深海利刃号的甲板。
老宋死死盯着控制台上的屏幕，手里还死死攥着绞盘的制动杆。
海风吹得他满脸是盐霜，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当林川将那两块残件拼上去，整个船尾的姿态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时。
老宋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大明水师的造船工艺，但他是个在海上跑了半辈子的老海狼。
老宋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姿态代表着什么。
“林老板……”
老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打着颤，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悚。
“这船……这船不是停在那里出事的。”
“这尾板翘得这么高，压浪片都切进泥里了……”
老宋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屏幕。
“这船出事的时候，是在满帆狂飙！”
“它是在往回开！”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大屏幕，脸色铁青。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宋看出来的东西，齐老看得更透彻。
“回撤……”
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得吓人。
“大明内府的死士，接到了听潮的命令，把船开到了界外。”
“他们听到了东西。”
“他们听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齐老猛地一拍大腿，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所以他们连听位青铜器都没来得及收，直接切断了挂索！”
“他们疯了一样地调转船头，想要顺着回返线逃回内海！”
齐老指着屏幕上那根死死卡在岩缝里的舵梁，手指剧烈颤抖。
“这舵梁都快被拧断了！”
“他们在逃命！”
“但是他们没逃掉……这艘船在冲进回返槽的瞬间，被某种力量直接按死在了深渊边缘！”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向齐老，眼神凌厉到了极点。
“齐老，你的意思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失误导致的沉船？”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逃生失败现场？”
齐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先生找到的，是古人留下的最后一段绝望。”
海底五百米。
林川听着通讯器里齐老沙哑的声音，面色冷硬如铁。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几百年前的惨烈。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既然这艘船是在疯狂回撤时出事的，那就说明，船上的人绝对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这艘濒临散架的薄皮棺材里。
林川松开手，任由那两块残件重新落回淤泥中。
他从战术带上抽出了第一根特种钛合金支架。
既然找到了这根最坚固的舵梁，那就有了下钉子的底气。
林川将钛合金支架的一端，精准地抵在舵梁下方最厚实的一块岩盘上。
另一端，缓缓靠近舵梁的受力节点。
就在支架即将卡入舵梁缝隙的瞬间。
林川眼前的系统光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直接弹了出来。
高维网格在舵梁根部的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信号反馈。
林川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系统的扫描精度调到了最大。
视网膜上的画面迅速放大。
在舵梁与船尾底板交接的那个死角里。
在几百年积压的坚硬海泥深处。
系统扫出了一个高回音点。
那不是木头，不是铜皮，也不是海底的矿石。
那个回音点的轮廓极度规则，呈现出一种极其轻薄的矩形状态。
林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系统的材质分析结果跳了出来。
那是一件牌类薄件。
而且，它被死死卡在逃生舵梁的最深处，位置比任何一个舱室都要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