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深的漆黑海底。
林川切断了与指挥中心的视频连线。
那枚带有朱砂残字的薄铜卡槽,已经被他极其小心地封入了一个特制的抗压减震盒里,挂在腰间的战术带上。
但这只是守听舶外围的一个挂件。
真正的秘密,还在那大半截卡在断层边缘的残破船体里。
林川打开了头盔上的高频探照灯,将光束调到最窄的聚光模式。
惨白的光柱在浑浊的海水中扫过,照亮了前方那艘畸形的古船。
没有承重龙骨,细密的船肋像梳子一样暴露在海水中。
整条船轻薄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川顺着船体外侧缓缓游动,视网膜上的高维网格扫描系统全速运转。
他在寻找一个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前舱已经彻底烂透了,几根断裂的木骨悬在深渊上方,稍微碰一下就会粉碎。
尾舱则完全卡死在海底的岩盘缝隙里,被沉重的泥沙死死压住,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唯独中段。
在船体中段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小舱门。
这个舱门被一层厚厚的海底淤泥包裹着,形成了一种类似于水泥板的硬化壳。
恰恰是这层硬化壳,把中段小舱连同周围的几根脆弱船肋,诡异地固定在了一起。
林川悬停在中段小舱前方一米处。
“老宋。”
林川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回水面。
“把深海高压水枪的管线顺下来,水压调到最低的雾化模式。”
海面之上,深海利刃号的甲板。
老宋正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听到林川的指令,立刻扑向绞盘控制台。
“林老板,你要开舱?”
老宋的声音都在发抖。
“齐老刚才说了,这船就是个薄皮棺材,你随便动一下,它可能就直接散架了!”
“所以不能硬掰。”
林川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中段这个小舱是被淤泥糊死的,这层泥现在就是它的外骨骼。”
“我不用机械臂,我用雾化水流,一毫米一毫米地把舱门边缘的泥沙冲掉。”
“只要把缝隙洗出来,里面的东西就能抽出来。”
老宋不敢再劝,死死咬着牙,将高压水枪的管线顺着主缆绳放了下去。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和齐老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传回的微光画面。
这可是大明水师留在界外死地的死亡哨站。
里面随便拿出一张纸片,都足以颠覆整个古代航海史。
两分钟后,林川接住了缓缓降下的水枪喷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体在水中保持绝对的悬停。
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一股极细的雾化水流喷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小舱门右侧的缝隙处。
坚硬的淤泥壳在水流的持续冲刷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溶解。
一点,一点。
浑浊的泥水在探照灯的光束中翻滚。
林川的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的工业机器人,手腕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十分钟过去了。
舱门右侧和下方的淤泥被成功剥离,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木质接缝。
那木头表面甚至还残留着一层防腐的黑漆。
“很好,缝隙出来了。”
老宋在通讯器里压低声音,生怕声音大点会把海底的船震碎。
林川没有说话,将枪口平移,对准了舱门左侧的最后一块淤泥死角。
就在水流接触到那块淤泥的瞬间。
异变突生。
林川头盔内的水下高敏收音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咔。”
声音极小,就像是有一根牙签在厚厚的棉被里被折断了。
但这声音在死寂的深海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刺耳。
林川的手指瞬间松开扳机。
水流戛然而止。
林川整个人僵在水中,连呼吸都强行屏住了。
“林老板?怎么了?”
老宋在上面看着突然静止的画面,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视网膜上,系统的高维扫描光幕正在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
【警告!船体受力平衡已被打破!】
【警告!微观结构发生不可逆形变!】
林川死死盯着眼前的小舱。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他清晰地看到,随着左侧那最后一块淤泥被冲掉一部分重量。
整个中段小舱的边框,竟然向下倾斜了不到两毫米。
就是这不到两毫米的倾斜,让连接舱门的那几根细密船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咔......吱......”
细碎的裂响开始在整条船的内部蔓延。
原本卡在断层边缘的庞大船影,竟然在林川的注视下,整体向下沉降了半寸!
海底的淤泥被船底挤压,翻起大片浑浊的泥浆。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马上撤!林川!船要塌了!”
齐老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连呼吸都困难了。
林川依然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系统光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
“系统,重新建立整船受力模型。”
“找出下沉原因。”
短短三秒钟。
一张极其复杂的红色力学结构图在林川眼前展开。
看着这张图,林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艘守听舶,根本不是卡在普通的断层边缘。
系统用刺眼的红色线条,在船底下方勾勒出了一道极其狭窄、极其幽深的地质裂隙。
【检测到高压底流切割地貌。】
【地形判定:回返槽。】
系统第一次给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
林川看着光幕上的数据,终于明白了这艘船为什么这么脆,却还能在这里挺几百年。
它不是停在平地上的。
这条所谓的“回返槽”,就像是在海底岩盘上用刀劈出来的一道极细的凹槽。
凹槽内部,有着极其强烈的单向底流。
守听舶的整个右侧船骨,刚好死死卡在这个回返槽的边缘。
它就像是一片被竖着插在剃须刀片上的树叶。
全靠那一侧细密的船肋,以及那些厚重淤泥的死重,形成了一个极其变态、极其脆弱的重力锁。
刚才林川冲掉的那块淤泥,重量最多不超过五斤。
但就是这五斤的重量缺失,让剃须刀片上的树叶失去了平衡。
只要林川再敢动一下那个小舱。
哪怕只是用镊子夹出一张纸。
整条守听舶就会彻底失去最后的重力锁,顺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回返槽,直接滑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连带着靠得这么近的林川,也会被瞬间卷进回返槽的狂暴底流中。
“林老板!你说话啊!绞盘已经锁死了,我马上拉你上来!”
老宋在通讯器里急得大吼。
林川看着眼前还在发出细微裂响的古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气泡顺着面罩向上翻滚。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直到退出了三米远,脱离了回返槽的底流吸附范围,他才停下动作。
“老宋,别动绞盘。”
林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悸的绝对冷静。
“这船不能碰了。”
“它卡在一条叫回返槽的深海细缝里,全靠烂泥压着才没掉下去。”
陈建国在通讯频道里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拿不到,就立刻上浮。”
“你已经确认了守听舶的存在,任务超额完成了,不要拿命去赌!”
林川看着探照灯下那扇微微倾斜的舱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舱门缝隙里,隐隐透出了一丝黑漆木盒的反光。
里面绝对有东西。
而且是极其致命的核心机密。
“首长,我不赌命。”
林川伸手在战术带上摸索了一下,抽出了几根高强度的荧光标记杆。
“但我也不走空。”
他猛地一挥手,将荧光标记杆精准地扎在回返槽边缘的岩盘上。
刺眼的荧光在深海中亮起,标出了那条致命缝隙的走向。
“老宋,去底舱加工室。”
林川盯着那条回返槽,语气变得像刀锋一样生硬。
“马上清点船上的特种钛合金和柔性抗拉索。”
“它要塌,我就给它打支架。”
“它缺重量,我就给它做替压块。”
林川关掉了手中的高压水枪,将其挂回主缆绳上。
“我不开舱了。”
“我要先把整条船,死死钉在这条回返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