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八十米。
冰冷刺骨的海水像是一堵无形的铁墙,死死压在林川的潜水服上。
探照灯的光晕被他刻意压到了最暗的一档,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幽暗中,林川悬浮在深渊断层的边缘,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他的右手,正贴在那段半埋在黏腻海泥里的巨大黑影上。
触感极其诡异。
林川的手指顺着刚才摸到的那根细密船肋,一点点向船腹的方向探去。
越往下摸,他面罩下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没有货仓。
大明水师哪怕是最小的哨船,为了保证远海航行的补给,也必定会在船腹底部留出极其宽大的底舱用来装载淡水和米粮。
但这艘船没有。
林川强行扒开一团硬化的珊瑚礁,手指直接探进了船腹的内部结构。
空荡荡的。
只有一层极其单薄的横向绷力板,将狭窄的船体强行撑开。
这种结构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一旦遇到外海稍微狂暴一点的涌浪,这种没有厚重龙骨支撑、又没有压舱重物稳固的空心船腹,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根本不是用来在海上跑的船。
林川的目光顺着探照灯的微光,缓缓移向船身的侧板。
刚才摸到的那些导声孔位和挂索凹槽,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这些凹槽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严苛的对称性。
每一个凹槽的边缘,都被海水腐蚀得极其严重,但依然能看出当年打磨时留下的光滑倒角。
这是为了防止挂载的绳索在剧烈摩擦中被切断。
林川的脑海中,系统算力正在疯狂运转。
结合之前出土的潮音盘、听位令,以及那份用人命填出来的禁近录。
一个极其疯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大明内府的工匠,把所有的造船常识全部抛弃。
他们砍掉了沉重的龙骨,舍弃了载货的底舱,用最轻薄的木料和最细密的肋骨,拼凑出了这样一个畸形的怪物。
不求抗浪,不求远航。
他们只需要这艘船足够轻,轻到能够极其敏锐地感知到水下任何一丝微弱的震动。
然后,他们把那些致命的听位设备,顺着这些侧板上的挂索凹槽,死死挂在船体外侧。
整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共鸣腔。
这就是专门为了执行界外听潮命令而生的船。
林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水面之上,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
老宋嘶哑的咆哮声正通过骨传导耳机,断断续续地传进林川的耳朵里。
“八千五百万!王老板出价八千五百万!”
“还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界外金纹鱼王!吃一口能吹一辈子的极品!”
“海边老王你别瞪眼!没带够现金就往后稍稍!月牙岛的规矩不能破!”
老宋的演技已经飙到了极限,硬生生把一条鱼的拍卖拖成了菜市场的拉锯战。
整个直播间的数百万观众,所有的顶级买家,全都被这条鱼王死死咬住了注意力。
没有人知道。
在他们为了几口极品鱼肉疯狂撒钱的时候。
月牙岛真正的主人,正潜伏在八十米深的死水区边缘,徒手触摸着大明海防体系最核心的秘密。
林川没有理会耳机里的喧闹。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一处挂索凹槽上。
这个凹槽位于船体中段,位置极其隐蔽,被一层厚厚的钙化外壳包裹着。
林川拔出大腿外侧的精钢潜水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沿着钙化壳的边缘一点点剔除。
动作必须轻。
这艘船的结构已经脆弱到了极限,哪怕是一次稍微用力的敲击,都可能导致整截船体直接滑入更深的断层深渊。
细碎的粉末在海水中散开。
几分钟后,钙化壳剥落。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个凹槽的最深处,卡着两样极其不起眼的东西。
一枚只有小拇指大小的细小挂签。
以及一段长约十厘米的薄铜卡槽。
这两样东西已经被海底的高压和盐分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但它们卡在凹槽里的姿态,却极其死板。
就像是被某种暴力强行楔进去的,几百年来纹丝不动。
林川没有去碰船体内部的任何舱室。
他很清楚,在这种随时可能崩塌的半沉遗构里,盲目开舱等于找死。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枚挂签和薄铜卡槽。
没有硬拔。
而是顺着凹槽当年设计的滑轨方向,轻轻向上发力。
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海水中响起。
东西出来了。
林川立刻将其攥在掌心,转身双脚一蹬,顺着来时的回返线,如同幽灵般向水面迅速上浮。
二十分钟后。
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阴影处。
林川悄无声息地翻上船沿,脱下沉重的潜水装备。
前甲板的喧闹声依然震耳欲聋。
老宋还在声嘶力竭地和王大龙扯皮,那条金纹鱼王连三分之一都没卖完。
林川没有去管前面的闹剧。
他快步走进船长室,反锁舱门。
切断了所有对外的公共网络,只开启了一条最高加密级别的定向卫星通道。
屏幕闪烁了一下。
指挥中心里,齐老那张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瞬间出现在画面中。
陈建国站在齐老身后,眼神极其锐利。
“林先生。”
齐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前面的直播我们看了。你用鱼货拖延时间,是不是在水下发现了什么绝对不能公开的东西?”
林川没有废话。
他直接把手里的那两样东西扔在了高清摄像头下的鉴定台上。
“齐老,看看这个。”
林川的声音极其冷静,没有任何起伏。
“刚从水下八十米,一艘半沉船的侧板凹槽里抠出来的。”
齐老立刻戴上老花镜,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陈建国也猛地向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屏幕。
“这船没有载货底舱,没有承重龙骨。”
林川一边用特制的清理液滴在薄铜卡槽上,一边用极其平淡的语气抛出炸弹。
“船肋细密得像梳子,侧板上全是导声孔和挂索槽。”
“整条船轻得像一片叶子。”
“齐老,大明内府,造过这种船吗?”
屏幕那头,齐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足足过了十几秒,齐老才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承重龙骨......侧板挂索......”
“林先生,你确定你没看错?!”
齐老的眼珠子都红了。
“如果真的是这种结构,那这根本不是船!”
“在内府水文志的残卷里,有过极其隐晦的记载。”
“大明水师在探查极度危险的海域时,为了防止主力战船受损,会特制一种不具备远航能力的‘薄皮棺材’。”
齐老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种船,装不下任何补给,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它唯一的用途,就是被拖拽到指定的危险水域边缘,然后让死士带着绝密的仪器,坐在里面。”
“侧板上的挂索槽,是用来挂载听位青铜器的!”
“细密的船肋,是为了最大程度放大水下的任何一丝异响!”
齐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川。
“林先生,你找到的,不是运货的沉船。”
“你找到的,是大明水师当年留在界外死地,专门用来执行听潮命令的......守听舶!”
陈建国在后面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守听舶。
那个在禁近录里被反复提及,用来验证深海非人长唳的死亡哨站。
它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月牙岛封区的水下。
林川看着屏幕里激动的齐老,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精钢镊子。
那枚薄铜卡槽上的绿色铜锈,已经在清理液的作用下开始软化。
“齐老,你说得对。”
林川用镊子尖端,极其小心地挑开卡槽内侧的一团黑色硬块。
“这船确实不装货。”
“它只装命令。”
随着黑色硬块被挑落。
在高清摄像头的微距放大下,薄铜卡槽的内侧底部,赫然露出了半枚极其微小的黑漆封片。
这封片薄如蝉翼,材质和之前封存主听匣的黑漆泥一模一样。
虽然已经在海水中浸泡了数百年,边缘已经烂掉了一大半。
但在那残存的中心位置。
一个用暗红色朱砂写就的残字,依然刺眼地印在上面。
齐老死死盯着那个残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字。
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