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
视网膜上的黑色骷髅标识疯狂闪烁,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林川眼前跳动,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白铜盘底座上那枚暗红色的“听潮”小印,重潜装甲下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古人的心思缜密且狠毒。
这根本不是一个让人从容研究的遗构。
校听装置激活的这半刻钟,是硬生生从狂暴的界外暗流里撕开的一道口子。
时间一到,四面八方被压制的异潮就会像雪崩一样倒灌回来,把这片死水区连同里面的一切活物绞成肉泥。
林川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迅速上移,看向那个近在咫尺的黑漆薄匣。
主听匣就在那里。
只要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就能碰到。
但林川的双手却死死扣在白铜盘的边缘,没有向主听匣挪动哪怕一毫米。
不能贪。
系统给出的提取顺序是铁律。
不先把这个充当物理枢纽的潮音盘取下来,直接去拔主听匣,必定会触发底层的自毁机关。
“系统,锁定潮音盘提取节点。”林川在心里低吼。
淡蓝色的高维网格瞬间覆盖了整个白铜盘。
一条极度复杂的螺旋形脱离轨迹在林川眼前亮起。
这不是硬拔就能拔出来的东西。
白铜盘的底座与岩缝之间,布满了极其精密的错位卡扣。
错一分,直接锁死。
林川深吸一口冰冷的氧气,双手发力。
重潜装甲的机械臂发出低沉的嗡鸣,辅助林川的双手精准地卡在白铜盘的两侧。
倒计时:九十秒。
林川猛地向左下角施加了一道巧力。
没有动静。
他没有慌,顺着系统的轨迹,立刻改向右上角提拉,同时手腕发力,做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半旋动作。
海底寂静无声,但林川的手臂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阻力。
那是整个界外暗流压在铜盘上的重量。
“给我开!”
林川咬紧牙关,装甲动力输出瞬间推到顶峰。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金属脱扣声顺着海水传进了林川的耳朵。
白铜盘的底座,松了。
就在脱扣的这一个瞬间。
林川敏锐地感觉到,周围原本被压制得死死的细水层,突然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一头被按住头颅的深海巨兽,察觉到了锁链的松动,开始疯狂地挣扎。
压不住了!
倒计时:四十秒。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整个白铜盘被他连根拔出!
失去了物理枢纽的压制,周围的海水在一瞬间彻底狂暴。
肉眼可见的暗流漩涡在岩缝周围瞬间成型,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向内拉扯。
“老宋!拉满!拉满!”林川对着通讯器发出一声怒吼。
水面之上。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
老宋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他死死盯着水文探测仪上瞬间飙红的数据,手臂上的青筋像是要炸开一样。
听到林川吼声的瞬间,老宋根本不管绞盘电机的死活,直接把推杆一巴掌拍到了最底。
高强度牵引绳瞬间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钢线。
绞盘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嘶鸣。
海底八十米。
林川将白铜盘死死护在胸前,整个人借着牵引绳的恐怖拉力,像是一发重型鱼雷般,轰然脱离了暴走的死水区底部。
就在他离开原位的第三秒。
下方的岩层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几吨重的巨石被狂暴的暗流直接卷起,狠狠地砸在主听匣前方的空地上。
林川没有回头看。
水压一层层减退,周围的光线开始从深邃的漆黑向幽蓝转变。
哗啦!
深海利刃号尾部的海面轰然炸开。
林川破水而出,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川哥!”老宋直接扔下推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扯开林川的潜水面罩。
林川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老宋的手,直接站了起来。
“开舱门,进工作室。”
林川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一句废话。
他大步走进底舱,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物件,砰的一声砸在了不锈钢操作台上。
刺眼的冷光灯瞬间打了下来。
直播间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林川切到了最高清的微距模式。
几百万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屏幕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四十公分的白铜圆盘。
盘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袖珍。
但当镜头拉近的瞬间,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的彻底停滞。
盘面不是平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同心细纹。
这些细纹根本不是装饰,它们深浅不一,间距极度不规则,就像是将某种极其复杂的声波,强行用物理手段刻死在了金属上。
看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严重的眩晕感。
“我草……这纹路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这真的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这精度,说它是现代数控机床车出来的我都信!”
“刚才川哥在海底就是转了这玩意儿?它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东西?”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林川没有理会直播间的喧闹。
他盯着桌上的白铜盘,眼神深邃得可怕。
“老宋,把工作舱的迎风窗打开。”林川突然开口。
老宋愣了一下。
这会儿外面的海风极大,夹杂着界外特有的低沉潮响,开窗干什么?
但他根本不敢多问,立刻跑过去,一把推开了厚重的防风玻璃窗。
狂风瞬间灌入底舱。
林川戴上战术手套,双手端起那个白铜盘,走到窗口。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将白铜盘的盘面,正对着迎风口。
海风呼啸着撞击在盘面上。
同时撞上来的,还有界外海面上那微不可察的、残余的深海潮响。
下一秒。
异象突生。
原本死寂的白铜盘,在接触到风和残音的瞬间,盘面上的那些同心细纹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小的物理共振。
嗡——
一声极低、极远、极度穿透的鸣响,从盘面上猛地扩散开来。
这声音不大。
但它却像是直接越过了人的耳膜,狠狠地砸在了心脏上。
老宋就站在两米外。
听到这声鸣响的瞬间,老宋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两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胳膊。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直接从他的手腕炸到了脖子根。
“我草他妈的……”老宋声音发颤,爆了句粗口,“川哥,这什么动静?我怎么感觉……感觉有个死人在我后脑勺吹气?”
直播间里,上百万戴着耳机的观众,在这一刻集体破防。
“救命!我头皮炸了!”
“我刚刚直接把耳机扔了!这声音太邪门了!”
“这根本不是风声!这是什么东西在喘息!”
指挥中心里。
齐老看着屏幕,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旁边的茶杯直接被震翻,茶水流了一地。
“潮音显形!”
齐老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老李!你看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齐老一把抓住旁边老李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这不是共振!这是显形!”
老李狂咽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齐老,您说明白点,什么叫显形?”
齐老死死盯着屏幕上林川手里的白铜盘,声音都在发抖。
“界外深海的杂音,是极其混乱的次声波和低频噪音,人类的耳朵根本听不清,也分辨不出方向。”
“但大明水师的工匠,硬生生用高纯度的白铜,刻出了这套违背常理的物理纹路!”
“当杂音撞上盘面,所有的无效噪音会被纹路直接抵消。”
“而最深处、最致命的那道异潮声,会被这些同心纹路层层放大、梳理,最后变成人类耳朵能够清晰捕捉到的声音!”
齐老猛地站起身,指着大屏幕。
“这就是听位系统最核心的定向装置!”
“只要拿着这个盘子,古人就能在漆黑的深海里,准确地听出死亡暗流到底从哪个方向逼近!”
指挥中心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百年前的古人,没有声呐,没有电子计算机。
他们竟然用一块纯铜,硬生生在深海里造出了一只能够过滤一切杂音的“神之耳”。
底舱里。
林川将白铜盘从窗口收了回来。
鸣响瞬间停止。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诡异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林川端着盘子,重新走回操作台前。
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一个物理消噪器那么简单。
古人把它放在主听匣的前面,当做最后一道锁。
这盘子本身,必定承载着极其重要的信息。
林川将白铜盘轻轻翻转过来。
背面没有细纹。
只有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深海铜锈。
林川拿起一瓶特制的极速除锈溶剂,对着盘子背面喷了下去。
白色的泡沫迅速泛起,发出呲呲的腐蚀声。
林川拿过一把软毛刷,顺着盘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化开的铜绿刷掉。
老宋凑了过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播间的镜头死死锁定在刷子的尖端。
随着最后一层顽固的铜绿被剥离。
白铜盘背面的正中央,露出了一列极其细微的阴刻古体字。
字迹很深,里面填满了某种黑色的防水漆,历经数百年依然清晰刺骨。
林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列小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老宋探着脑袋,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先听……”
“后记……”
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老宋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林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镜头推到了极限。
让全网所有人,让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专家,都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最后两个字。
先听。
后记。
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