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函。
这两个字一出,指挥中心里的齐老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桌角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老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枚长满绿锈的铜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这是大明内府的绝密建制。
齐老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剧烈发抖。
当年大明水文官出海,带的是两套印信。一套用于镇界,一套用于归标。
镇界是死令,钉死在海底绝不回头。
归标是活令,一旦遇到不可抗力的极端水文剧变,主事官必须动用归函,把所有测算数据和撤退路线封存带回。
齐老一把抓住旁边的麦克风。
林先生,这艘船的靶心根本不是什么撤标册。
那张残页只是个外围的引子。
真正的大明界外水文核心机密,全在那个归函里。
林川站在深海利刃号的减压舱内,面无表情地将那枚青铜锁扣装进战术腰包。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闭上眼睛,将系统的算力瞬间催动到了极限。
高维受力模型,二次重建。
林川的指令在脑海中下达。
深海五百米下的水文数据、声呐回波、地质扫描结果,瞬间在林川的视网膜上汇聚成一张极其庞大且复杂的全息透视图。
泥沙被剥离。
海水的折射被剔除。
那艘卡在潮井边缘、已经腐朽了几百年的回标舟,以一种纯粹的力学结构形态,赤裸裸地展现在林川眼前。
林川的视线顺着刚才取出残页的位置,一路向船体内部延伸。
没有。
前舱是空的。
尾舱已经被潮井的吸力撕扯得严重变形。
林川的目光极其冷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木骨。
突然,系统界面上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在中段偏后的位置。
在整艘船受力最混乱、结构最扭曲的核心区域。
一个高频回音点赫然出现。
找到了。
林川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老宋,看我同步过去的数据。
驾驶舱里的老宋赶紧扑到操作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刚刚接收到的立体结构图。
只看了一眼,老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冷汗直接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这特么是哪个疯子设计的结构。
老宋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陈建国在指挥中心听到老宋爆粗口,立刻沉声追问。
老宋,什么情况,直接汇报。
老宋指着屏幕上那个被林川标记出来的红点,手抖得像筛糠。
首长,拿不出来。
这是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局。
老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那个归函,被死死卡在两道主受力骨之间。
这两道主骨,外面连着那条被扯断的蛇鳞铜链,下面直接顶着潮井的喷发口。
老宋在屏幕上画出几道极其复杂的受力线。
这艘船为什么几百年没被卷走。
不是因为它结实,而是因为它刚好形成了一个极其变态的假稳态。
船骨的重力、断链的拉力、归函的配重、还有下面潮井的吸力。
这四股力量,现在就像四根绷紧到极限的钢丝,把这艘破船悬在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上。
老宋猛地抬起头,对着通讯器大吼。
“林老板,这东西绝对不能碰。”
“你要是直接用机械臂去拖那个归函,只要它一离开原位,配重瞬间失效。”
“那两道主骨会当场崩断。”
“整艘船会在一秒钟内散架。”
“到时候失去压制的潮井会瞬间暴走,那种级别的海底乱流,连深海利刃号都能直接吸进去。”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老宋的意思。
这就好比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上,压了一块砖头。
现在你要把砖头拿走。
拿走的瞬间,就是粉身碎骨。
齐老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中满是绝望。
古人是故意的。
齐老喃喃自语。
大明水师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们怕归函落入敌手,或者被海流冲走。
所以他们故意把归函卡在这个同归于尽的死锁里。
谁想拿归函,谁就得给这艘船陪葬。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直播间里,那些刚刚还在为发现归函而狂欢的水友,此刻全都哑火了。
这还打捞个屁啊。
碰一下就得死,这谁敢动。
林神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大明重工不跟你开玩笑。
连老宋这种老海狼都说没救了,估计只能放弃了。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时候。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谁说我要硬抢了。”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瞬间切断了频道里所有的恐慌情绪。
老宋愣住了。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
林川站在减压舱的战术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屏幕上的结构图上极其果断地画了两个圈。
“直接拖函,船确实会散。”
先清泥沙,平衡也会打破。
林川的语气极其平稳,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既然这艘船现在靠着归函在续命。
那我们就给它造一条新命。
林川的记号笔重重地点在那两道主骨的侧面。
老宋,马上清点船上的特种钛合金存货。
我要你做八个微型替压块。
陈建国,调动军方智库,给我算四根柔性撑索的极限拉力值。
林川的指令如同暴雨般砸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不强拆。
我们先给这艘破船打支架。
把它从潮井的手里救活,稳住它的受力结构。
等这艘船彻底安全了。
我再把那个归函,一寸一寸地抽出来。
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先救船。
再取函。
这是一种极其疯狂的逆向思维。
在五百米深的海底,顶着潮井的狂暴吸力,去给一艘几百年前的朽木古船做外科手术级别的结构加固。
这种事情,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支打捞队敢干。
但老宋看着林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明白。
老宋一把扯掉工作服的外套,直接冲向底舱的重型加工室。
给我尺寸,我马上切。
林川没有理会老宋的狂热,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系统的推演界面上。
方案有了。
但环境不允许。
潮井的呼吸频率极其诡异,那种级别的乱流,根本不可能支撑长时间的精细作业。
系统。
推演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潮井水压流速的全部变化曲线。
林川在脑海中下达死命令。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庞大的算力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无数种可能被建立,又被瞬间推翻。
水文曲线在屏幕上剧烈震荡。
十秒钟后。
系统的推演界面猛地定格。
一行极其刺眼的红色警告字符,直接弹在了林川的视界正中央。
警告。
根据潮汐引力与潮井地质推力耦合计算。
明日午夜二十三点四十分。
潮井将出现一次极度罕见的流速对冲抵消现象。
形成唯一可用弱流窗口。
窗口维持时间。
仅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