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推演界面上的红色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距离午夜二十三点四十分的唯一弱流窗口,只剩最后两个小时。
深海利刃号减压舱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川站在战术板前,眼神冷厉,直接切通了全船和军方指挥中心的联合频道。
“所有人听好,方案已经定死。”
“老宋,我要你加工八个微型替压块,材料用你底舱里最硬的那批特种钛合金。”
“陈建国,让军方智库核算四根柔性撑索的极限拉力值,另外准备轻型吊带和高分子回拖绳。”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记住我的死命令。”
“这次作业,深海利刃号上的所有重型机械臂、液压钳、强力切割机,全部锁死断电。”
“任何蛮力设备,绝对不准上场。”
“那艘大明回标舟现在就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炸的火药桶,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做外科手术。”
底舱重型加工室里,老宋死死盯着面前的数控机床。
“林老板,不用重型设备,五百米深的海底,水压加上潮井的暗流,轻型吊带根本稳不住姿态!”
老宋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紧张,他的工作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姿态由我来控。”
林川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只管切金属。”
“八个替压块,尺寸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大明工匠用的是榫卯死锁,你切大了一丝,塞不进去;切小了一丝,受力点就会瞬间崩盘。”
老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不再废话,双手直接砸在机床的操作面板上。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瞬间在底舱炸响。
火星四溅中,老宋的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屏幕上精确到微米的进刀数据。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要求最变态的零件。
几百年前的大明水文官,用纯手工打磨出了一个完美的重力平衡锁。
现在他必须用现代最高精度的数控机床,去复刻那个致命的受力点。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军方指挥中心。
陈建国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整个大厅里全是键盘疯狂敲击的爆响。
“首长!智库第一轮核算结果出来了!”
一名数据分析军官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大明古船的两道主受力骨,目前的承重临界值是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
“四根柔性撑索的拉力极值,必须死死卡在两百一十五点四公斤!”
“多一克,船骨会被向上扯断。”
“少一克,潮井的吸力会瞬间把船体拖垮。”
陈建国双手死死撑在指挥台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把数据直接同步到林川的系统终端。”
“告诉智库,继续算!把潮井水温、盐度变化对撑索材质的微小形变也给我算进去!”
陈建国咬着牙下令。
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工业对决。
现代国家级智库的满负荷算力,正在疯狂拆解大明内府留下的深海死局。
为了保证这次极限作业的绝对专注,陈建国直接下令切断了大部分对外信号。
深海利刃号的官方直播间里,原本超清的画面被强行压到了最低画质。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极其模糊的深海暗影,连声音都被屏蔽了九成。
但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却在疯狂飙升,几千万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没有人发弹幕。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恐怖的风暴正在那片黑暗的海底酝酿。
指挥中心的角落里,齐老颓然跌坐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老人的眼眶依然通红,他颤抖着手,按下了通讯器的送话键。
“林川……”
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念。
“那个归函……那个用几百条人命和一艘船换来的归函。”
“等你拿出来以后,你打算先看什么?”
减压舱里,林川正在检查轻型吊带的卡扣。
听到齐老的话,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林川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面前的防水玻璃,直视着五百米下那片漆黑的深渊。
“先看为何撤。”
林川的语气极其平静,却重如千钧。
“大明水师推到了第四层界外边缘,连镇界浮桩都打下去了,他们明明已经赢了。”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逼得这群连死都不怕的硬骨头,不得不斩断锁链往回跑。”
林川拿起旁边的高分子回拖绳,在手里用力扯了扯。
“看完了为何撤。”
“我再看他们还留了什么。”
“既然撤标册上写了‘回不去’,既然他们把归函死死锁在了船底。”
“那就说明,他们就算死,也把最后的退路或者最后的警告,留在了那个铁疙瘩里。”
齐老在通讯器那头剧烈地喘息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一句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计时无情地逼近午夜。
二十三点三十五分。
老宋抱着一个沉重的恒温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减压舱。
“林老板!八个替压块,全部切完!”
老宋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箱子的锁扣。
“尺寸绝对精准,我拿命担保!”
林川单手掀开恒温箱,八个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钛合金模块静静地躺在防震海绵里。
每一个模块的边缘,都切出了极其复杂的反向榫卯结构。
林川将替压块迅速装入特制的水下作业挂载带。
“连接微型探针,释放轻型吊带和柔性撑索。”
林川坐进主控台,双手握住了两根高敏度操作杆。
二十三点三十九分。
五百米深的海底。
原本狂暴无比、不断吞吐泥沙的潮井,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停滞。
深海利刃号的水文监测屏幕上,代表水流速度的红色曲线正在以一种跳崖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首长!潮井地质推力与潮汐引力开始接触!”
“对冲抵消现象出现了!”
指挥中心里,监测军官大吼出声。
海底的暗流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恐怖的物理碰撞。
两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水体力量,在回标舟的下方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声音。
但所有的监测仪器都在疯狂报警。
撞击的瞬间,两股力量形成了极其短暂的互相抵消。
狂暴的潮井,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平静。
“弱流窗口开启!”
“倒计时十二分钟,现在开始!”
林川的双手瞬间动了。
深海利刃号底部,一台体型极小、没有任何重型武装的特种微型探针,拖着四根柔性撑索和挂载带,像一根幽灵般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深海。
探针的速度极快,完全依靠林川脑海中系统的三维路径规划,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水流紊乱的障碍物。
二十秒后。
探针悬停在了大明回标舟的底舱裂缝边缘。
林川的视网膜上,代表船体受力点的红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最核心的位置,那个压着归函的主骨,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嘎吱”声。
这艘船,已经到了崩溃的绝对临界点。
“第一根柔性撑索,挂载。”
林川的手指在操作杆上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探针前端伸出两条细如发丝的机械触手,精准地将高分子回拖绳绕过船体外侧的一根承重木。
“拉力加载,目标极值,两百一十五点四公斤。”
林川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跳动。
五十公斤。
一百公斤。
两百公斤。
两百一十五点四公斤。
停!
撑索瞬间绷紧,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弓弦震响。
“第一受力点稳住,老宋,准备报第二点坐标。”
林川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操控探针转向。
时间在疯狂流逝。
五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四根柔性撑索全部挂载完毕,死死拉住了回标舟四个方向的崩塌趋势。
但最致命的,是底部的重力死锁。
“替压块送入。”
林川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探针夹起第一块钛合金模块,顺着两道主骨之间那条只有几毫米宽的缝隙,极其缓慢地推了进去。
系统的三维透视在林川眼前疯狂闪烁。
他必须在潮井重新暴走之前,把八个替压块全部塞进那个大明工匠留下的死锁空隙里。
第十一分钟。
第七块替压块推入。
倒计时只剩最后六十秒。
海底的水流已经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震颤,那是潮井即将苏醒的前兆。
“林川!快没时间了!”
陈建国在通讯器里发出一声低吼。
林川死死咬着牙,双眼紧盯着屏幕。
探针夹起最后一块带有反向榫卯结构的替压块。
对准主骨最深处的那个缺口。
推。
探针的机械触手极其平稳地向前探出。
钛合金模块的边缘,与几百年前的朽木发生了极其轻微的物理摩擦。
五十秒。
三十秒。
十秒。
林川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压。
“进!”
屏幕上,那个代表最后一块替压块的金属高亮模型,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主骨的受力空腔中。
大明水文官留下的重力死锁,被现代工业的特种钛合金彻底填满。
“咔。”
一声极其清脆、在深海中显得无比突兀的物理咬合声,顺着水听器传回了控制舱。
下一秒。
那段因为失去平衡而一直发出细碎濒死呻吟的船骨。
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