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骨彻底安静了。
深海利刃号的减压舱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林川平稳的呼吸声。
视网膜上,系统高维透视图里的满屏刺目红线,在替压块咬合的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变成了代表绝对安全的幽绿色。
重力死锁解除了。
“时间还剩一分四十秒。”
陈建国压抑着极度紧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林川没有回应。
他的双手再次握住操作杆。
探针前端的机械触手极其平稳地收回,绕过了刚刚塞满钛合金替压块的主骨缝隙。
现在,整艘回标舟中段的夹骨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受力真空区。
那里就是归函的藏身地。
林川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系统的三维路径规划瞬间给出了最轻受力方向。
斜向上十五度。
“探针切入。”
林川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
探针顺着那个刁钻的角度,一点点探入朽木与泥沙混合的缝隙中。
机械触手张开,精准地卡住了一个冰冷且坚硬的物体边缘。
“夹紧,回抽。”
林川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探针开始向外发力。
屏幕上,那个被海泥包裹的方正物体,顺着最轻受力方向,极其缓慢地从两根主骨的夹缝中滑了出来。
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任何多余的物理摩擦。
大明水文官用命布下的杀局,被林川在十二分钟的极限窗口内,用现代工业与系统算力硬生生破解。
“出骨了。”
林川低声吐出三个字。
指挥中心里,老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工作服早就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来。
陈建国紧绷的后背猛地砸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海底。
探针夹着那个方正的物体,迅速拉升,直接送入深海利刃号底部的回收舱。
就在回收舱门闭合的瞬间。
海底的水流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潮井的弱流窗口期结束了。
狂暴的地质推力与潮汐引力再次撕咬在一起,周围的海水瞬间化为浑浊的白色乱流。
但林川已经不在乎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减压舱的内侧隔离门。
气闸泄压的声音极其尖锐。
三十秒后,林川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从消毒液中捧出了那个刚刚出水的物件。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高压水枪,将表面厚厚的深海淤泥冲刷干净。
真容显露。
这是一方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金属匣子。
通体刷着极其厚重的黑漆,历经数百年海水侵蚀,漆面依然没有任何剥落。
匣子的边缘,镶嵌着极其细密的纯金走边。
四个角,全部用厚重的青铜角包死死扣住。
最震撼的,是匣盖的正中央。
那里用铜钉压着一枚极其完整的方形小印。
印面朝上,九叠篆字清晰可辨。
“归标”。
“归标小印!这是完整的归函!”
通讯频道里,齐老的声音直接变了调,带着极其强烈的哭腔。
齐老整个人扑在屏幕前,双手剧烈颤抖着隔空抚摸那个匣子。
“林先生,这是大明内府的最高活令!”
“哪怕是当年的水师提督,见此印也必须退避三舍!”
“能动用这个函的,只有被逼到绝路的水文主事官!”
林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枚归标小印。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沉甸甸的分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几百年前那群人在绝境中封存的执念。
“齐老,我要开函了。”
林川的声音极其冷静。
齐老在指挥中心死死捂住嘴,拼命点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砸。
林川拿起潜水刀。
归函没有锁眼,只有侧面一根贯穿的青铜插销。
林川用刀柄轻轻敲击插销的末端。
震落了缝隙里的几粒海沙后,他伸手捏住插销,猛地向外一抽。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分离声。
林川双手扣住黑漆匣盖的边缘,向上掀开。
没有海水倒灌的痕迹。
里面的防潮处理做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
匣底铺着一层极其干燥的防潮皮纸,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
上面只刻着两个字:归标。
中间,是一本极其残破的册子。
封皮已经不复存在,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纯金薄页。
这是归标金页残本。
而最右边,放着一卷用油蜡死死封住的兽皮卷轴。
林川没有去碰金牌和金页。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兽皮卷轴。
因为卷轴的边缘,用极其刚硬的笔触写着五个字。
《界外撤标总记》。
林川伸手拿起卷轴,手指用力捏碎了外层的油蜡。
卷轴在操作台上极其平稳地展开。
大明水文官留下的最后绝笔,跨越数百年,直接撞进了林川的视线。
字迹极其凌乱,墨色深浅不一,完全能看出当时书写者处于极度的恐慌与绝望之中。
林川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繁体字。
系统的翻译模块在视网膜上瞬间给出白话解析。
“宣德八年,闰八月。”
“潮井大乱,水序崩坏。”
林川低声念出开头的八个字。
指挥中心里,老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极度的震惊。
潮井大乱。
这意味着当年大明水师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风暴,而是海底地质的彻底暴走。
林川继续往下看。
“界外三十六标,尽数失稳。”
“底下有物,如活蟒翻身,扯断铜链。”
“回标舟不能定位,连沉四艘。”
林川的声音极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齐老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剧烈哆嗦。
“不能定位……所以他们才把船钉死在潮井边缘。”
“他们不是不想撤,是根本撤不回去了!”
林川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总记的正文最后一行。
那里的字迹已经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兽皮。
“退路已绝。”
“今日断缆,止回封界。”
“后世子孙,切勿再探界外!”
整个频道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脱下军帽,极其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这不是逃兵的遗书。
这是大明水师在界外绝境中,为了防止未知的恐怖水文灾难蔓延到内海,主动切断所有退路,用命换来的封界死局。
他们把命填在了这里,把警告写进了归函。
林川看着那行“止回封界”,眼神极其深邃。
他知道,这艘回标舟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但就在他准备收起卷轴的时候。
系统的三维扫描突然在视网膜上闪烁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绿色高亮光圈,锁定了卷轴最左下角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行极其细小的旁注。
字迹与正文完全不同,极其工整,极其冷静。
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极其清醒地添上去的。
林川俯下身,脸几乎贴在了卷轴上。
他看清了那行旁注。
“外留后标一,近观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