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利刃号的减压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定在兽皮卷轴最左下角的那个角落。
外留后标一,近观潮台。
这九个字极其细小,墨色与正文那种狂躁绝望的粗重笔触完全不同。
它极其冷静,极其克制。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网膜上系统的绿色高亮光圈闪烁了三次,随后彻底熄灭。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明水师在界外潮井大乱、活物翻身、连沉四艘回标舟的必死绝境下。
在主事官写下“止回封界”准备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刻。
队伍里有一个极其清醒的人,在界外更深处的黑暗里,留下了一只极其隐秘的眼睛。
林川抬起手,极其平稳地将兽皮卷轴重新卷起。
他拿起旁边暗黄色的归标金页残本,连同那枚纯金归标腰牌和归标小印,一起装进特制的防潮密封袋。
减压舱的绿灯亮起。
舱门发出沉闷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林川提着密封袋走出减压舱。
甲板上冷风呼啸。
老宋瘫坐在工作台旁边的甲板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工作服完全贴在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到林川走出来,老宋双手撑着甲板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林川没有去扶老宋。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防潮工作台前。
一把扯掉上面覆盖的厚重防水布。
工作台上,早就摆放着一路走来捞出的所有核心物件。
林川拉过一把强光手电,直接用嘴咬住,双手极其利落地打开密封袋。
他开始摆放东西。
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极其粗暴,却又极其精准。
最左边,是第一层近海打捞上来的普通大明水师制式铜扣。
往右,是第二层节点链捞出的军方转运铁牌。
再往右,是第三层黑潮前站的镇海平潮外段总控赤金大印,以及黑漆镇潮金牒残本。
紧接着,是第四层界外边缘的封界金匣。
林川把刚带出来的东西,直接拍在了封界金匣的右侧。
啪。
归标小印重重砸在钢制台面上。
啪。
纯金归标腰牌紧随其后。
啪。
暗黄色的归标金页残本被平铺开来。
最后。
林川将那卷被油蜡重新封住边缘的《界外撤标总记》兽皮卷轴,极其郑重地压在了最右端。
一条极其清晰、极其完整的实物证据链。
从左到右,从浅海到深渊。
从生路到死局。
林川退后半步,扯掉嘴里的强光手电。
刺白的光柱直接扫过这一排跨越数百年的冰冷遗构。
加密通讯频道内,没有任何人说话。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超清摄像头将工作台上的这条线,一寸一寸地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齐老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完全惨白。
老李站在齐老身后,脸上的肥肉完全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建国站在主控台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刀锋一样盯着屏幕。
林川拿起通讯器,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响起,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证据闭环了。”
林川的手指点在最左边的制式铜扣上。
“第一层,近海巡防,水师正常巡弋。”
手指平移,点在铁牌上。
“第二层,军方转运,设立补给节点。”
手指继续向右,重重按在那方赤金大印上。
“第三层,黑潮前站,设卡验签,非持印者不得入内。”
手指划过封界金匣,最终停在那卷兽皮卷轴上。
“第四层,界外死海。”
“大明水师在这里打下镇潮铜桩,硬抗海底潮井。”
林川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这不是一次溃败。”
“这支舰队从头到尾都没有乱过阵脚。”
“他们是一路往外推,推到了海底地质和水文的极限。”
“然后控住这片海域,设立三十六个镇界浮桩。”
“直到潮井彻底暴走,底下那个未知的活物扯断了铜链。”
“他们才开始有建制、有纪律地横向撤收标记。”
林川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极其强悍的压迫感。
“连沉四艘船,死伤殆尽。”
“最后一步,主事官动用最高级别的归标活令,主动断缆,止回封界。”
“把所有的危险,全部锁死在界外。”
整个指挥中心死寂一片。
只有设备运行的细微电流声在回荡。
齐老的眼眶彻底红透,两行浑浊的眼泪直接砸在衣襟上。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老李。
老头子几乎整个人扑在屏幕上,死死盯着那条由无数人命填出来的证据链。
“定性了……”
齐老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极其浓重的悲壮。
“史学界不用再争论了。”
“这不是海难,也不是迷航。”
齐老猛地转过身,看着陈建国,眼珠因为极度充血而显得狰狞。
“陈指挥。”
“这是我们国家的祖先,在这片大海上建立的海上制度。”
“他们用人命,用钢铁,用黄金,硬生生砸出了一套层层递进的海防体系!”
齐老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指着屏幕上那卷兽皮卷轴。
“这套制度没有崩溃。”
“它是被界外那种极其恐怖的水文灾难,硬生生逼出了终点!”
“他们用自己的命,给后世划定了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陈建国看着暴怒且悲痛的齐老,极其缓慢而郑重地点了头。
这位铁血军人转过身,面对着指挥大厅里所有的高级参谋和技术人员。
陈建国戴上军帽,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传我命令。”
“以月牙岛为基点,向外海推演前四层海防坐标。”
“全域启动最高级别静默封锁。”
“任何未经授权的船只、探测器、甚至是一块木板,只要敢越过第三层黑潮前站的红线。”
陈建国的眼神极其森寒。
“不用警告,直接击沉。”
大厅里立刻响起极其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指令下达声。
军方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彻底展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但就在这个时候。
屏幕里传来了林川极其冷硬的打断声。
“陈指挥,封锁线画短了。”
陈建国猛地回过头,盯着屏幕上的林川。
“什么意思?”
林川没有回答。
他直接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极其宽大的防水海图。
那是军方之前提供的月牙岛外海全域水文图。
林川将海图平铺在工作台上,直接盖住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历史遗构。
他拔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笔尖重重压在海图上,压在代表第四层界外边缘的那个坐标点上。
也就是刚刚打捞出归函和兽皮卷轴的位置。
陈建国、齐老、老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林川的手。
林川手腕发力。
红色的马克笔在海图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粗重的红线,越过第四层坐标点。
向着代表着未知、深渊和极度危险的深黑色外海区域。
狠狠地外推了整整十海里。
笔尖重重一点,在黑水区域的边缘留下一个极其醒目的红点。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李指着那个红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先生……你疯了?”
“大明水师用命换来的警告,三十六标全毁,止回封界。”
“你还要往外推?”
林川扔掉马克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深海利刃号的船舷,直接投向远处极其深邃、极其黑暗的外海黑水线。
海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
林川盯着那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死海,声音极其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旧标我收回来了。”
“下一次,看清观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