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高维网格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那团极其刺眼的金色高亮回音信号,就像是一枚被埋葬在深海数百年的心脏,在回标舟中段厚重的舱板下方静静蛰伏。
薄匣级遗构。
还有周围那一片散乱的、极其微弱的文载反应。
林川悬浮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呼吸器里传来自己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那些纸张是当年大明内府水文官留下的最后记录。
只要能把那层腐朽的舱板掀开,当年这艘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大明水师在界外到底遭遇了什么恐怖的变故,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林川抬起右手,深潜服外挂的微型机械臂缓缓探出。
他准备先切开表层的附着泥沙。
就在机械臂的探头距离中段舱板还剩不到十厘米的瞬间。
海底的暗流突然停了。
极其诡异的停滞。
前一秒还在疯狂冲刷着林川面罩的界外底流,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某种更加庞大的力量生生掐断。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世几十年的深海打捞经验,让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轰。
一声极其沉闷、甚至无法用人类听觉去捕捉的巨响,直接通过海水的震动,狠狠砸进林川的胸腔。
紧接着,整个界外海底的水压,瞬间发生极其恐怖的倒灌。
潮井在喘息。
那个深不见底、吞噬了无数暗流的地质断层,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向外吐出了一口浊气。
极其狂暴的次声波和乱流,以潮井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嘎吱。
嘎吱。
让人牙酸到极点的金属与木质摩擦声,在死寂的海底轰然炸开。
林川死死盯着眼前这艘大明回标舟。
这艘沉没了数百年的古船,此刻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整条龙骨,每一根船肋,每一块舱板,都在发出极其剧烈的震颤声。
这不是普通的晃动。
在林川的高维视界中,代表着回标舟受力结构的数百个红色箭头,在这一刻全部飙升到了极限临界值。
一股无形的、极其庞大的地质推力,正从潮井的深处涌出,死死顶在回标舟的底盘上。
整艘船的外骨都在向外扩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力量彻底撑爆。
林川老板。
通讯频道里,老宋的声音已经完全破音了。
带着极其明显的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恐惧。
快撤。
快撤出来。
深海利刃号的声呐雷达全红了。
底下的水压计正在疯狂报警,潮井的吸力变成了推力。
那艘破船要炸了。
老宋在驾驶舱里死死抱住操作台,整艘打捞船在海面上剧烈摇晃。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的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大屏幕上的水文数据曲线,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陡角向上飙升。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艘剧烈震颤的回标舟,嘴唇直哆嗦。
不能碰。
千万不能碰啊。
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明内府的船,哪怕是沉了,也绝对不是一堆烂木头。
它卡在潮井的边缘,几百年没被卷走,这就说明它早就和潮井的吞吐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物理平衡。
林川没有说话。
他在深海中极其冷静地稳住身形,任凭周围的乱流将深潜服的抗压层冲刷得嘎嘎作响。
系统的算力被他催动到了百分之二百。
警告。
检测到目标物受力结构发生极度变异。
当前回标舟并非处于自由沉没状态。
其主龙骨已与界外潮井活动体系形成深度物理锁死。
高维受力模型重建完毕。
一张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图在林川眼前展开。
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
他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搁浅。
这艘回标舟在沉没的最后一刻,是被大明的水文官以一种极其决绝的方式,硬生生钉死在这条死亡边线上的。
船体的重量、残存的压舱物、甚至那截断裂的蛇鳞铜链。
所有的受力点,全都精准地卡在潮井边缘的岩层节点上。
潮井往里吸,船就往里卡。
潮井往外喘,船骨就向外张。
它就像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机械卡扣,随着潮井的呼吸,在这片死海里维持了几百年的假稳态。
如果刚才林川那一机械臂直接切下去。
哪怕只是改变了舱板上几公斤的受力平衡。
这艘维持了数百年假稳态的回标舟,瞬间就会在潮井的巨力下彻底散架。
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木头。
而舱板下方那些极其脆弱的纸张记录,还有那个薄匣级遗构。
全都会在散骨的瞬间,被狂暴的乱流直接撕成碎片,永远卷入潮井深处。
林川缓缓收回了机械臂。
不能硬开。
硬开等于全毁。
林川的声音极其沉稳,通过通讯频道传回海面。
“老宋,稳住打捞船的驻泊锚,不要给我任何额外的拖拽力。”
老宋在上面疯狂擦着冷汗,连连答应。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听到林川冷静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他知道,只要林川没乱,这局就还没崩。
林川悬浮在剧烈震颤的舱板上方,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高亮回音点。
暴力清理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拿这层舱板没办法。
林川反手摸向战术腰包。
他没有抽取出重型切割工具,也没有使用任何带有物理压迫感的设备。
他拔出了一根极其细长的钛合金精细探针。
这是深海考古用来清理最脆弱文物的特种工具。
系统。
锁定薄匣级遗构边缘最薄弱的泥沙覆盖层。
给我一条绝对不影响船体受力的探针路径。
指令下达的瞬间。
一条极其微细的蓝色引导线,在林川的视网膜上亮起。
精准避开了所有承压的船骨和木刺。
林川深吸了一口混合气体。
右手握住探针,顺着那条蓝线,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刺入中段舱板边缘的缝隙。
没有使用任何蛮力。
全靠手腕的微调和系统的高维透视。
探针在厚重的泥沙和腐朽的木质间极其灵巧地穿梭。
一点。
一点。
再一点。
周围的海水依旧在疯狂涌动,回标舟的骨架依旧在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但林川的手稳得就像一块海底的礁石。
探针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拨开了舱板最边缘的一块死泥。
就在这块死泥脱落的瞬间。
探照灯那极其强烈的冷白光束,顺着缝隙直接打了进去。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画面经过高清放大,瞬间同步。
齐老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陈建国的呼吸猛地一滞。
直播间里,原本因为深海异动而疯狂滚动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断层。
在那个被探针拨开的极小缝隙里。
在几百年未曾见光的漆黑舱板下方。
没有木头的腐色。
没有海泥的腥黑。
一道极其细窄、却又极其刺眼的暗金色反光,顺着探照灯的光柱,直接切进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那是一道极其规整的金边封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