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舱内的死寂被林川冷厉的声音瞬间打破。
开船。
林川一把抓起桌上的潜水头盔,转身就往舱外走。
老宋愣了半秒,猛地打了个激灵。
去哪?
老宋看着海图上那片代表着绝对死寂的空白水域,声音都在发抖。
林川的脚步没有停,声音穿透舱门砸了回来。
顺着红线,十五海里,去看看当年那帮硬骨头,到底把船开到了哪里。
深海利刃号的引擎轰然爆发。
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海面的平静,这艘重型打捞船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钢铁巨兽,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连海图都不敢标注的界外水域。
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都消失了。
几百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坐标数字。
十五海里的距离,对于重型打捞船来说并不算远。
但在这一刻,每一秒的推进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指挥中心内,陈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老李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水文反馈数据,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片水域没有任何水文资料。
老李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已经完全偏出了之前的镇字号区域,那是大明内府划定的死亡边线偏外侧。
齐老没有说话。
老头子只是死死盯着林川所在的监控画面,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与恐惧。
半小时后。
深海利刃号的引擎声骤然降频。
“到了。”
老宋在驾驶舱里大吼了一声,直接推下了重型驻泊锚。
林川已经站在了甲板边缘。
他身上换上了最高规格的深海抗压潜水服,背后挂着两组特种混合气瓶。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把被黑暗瞬间吞噬的利剑。
林川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随着深度的快速下降,周围的光线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头盔探照灯照亮的前方那几米浑浊的区域。
林川的脑海中,高维网格扫描系统全面张开。
庞大的算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海底深处疯狂蔓延。
深度八十米。
深度一百二十米。
深度一百六十米。
当林川的双脚终于踩在坚硬的海底岩床上时,系统的警报音在脑海中低沉地响起。
目标已锁定。
正前方三十米。
林川抬起头,将头盔上的四组深海探照灯功率推到最大。
刺眼的白光撕裂了海底的绝对黑暗。
直播间里的画面猛地一亮。
紧接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光柱的尽头。
一具极其狭长、呈现出死寂暗红色的庞然大物,静静地横沉在海底的泥沙与黑石之间。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但它的形状,却诡异到了极点。
林川迈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海底的淤泥,一点点向那艘沉船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船体的细节在镜头前纤毫毕现。
指挥中心里,齐老猛地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这不是镇界舟!
齐老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
老李转过头,满脸错愕。
齐老,这不是大明内府的船吗?
是内府的船,但绝不是用来镇压潮井的镇界舟!
齐老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比划着。
你们看它的结构!
之前的镇界舟,船肋是直上直下的,是为了把船当成一个死沉的铁墩子,死死卡在潮井上。
但你们看这艘船!
齐老的眼眶通红。
太细了!太长了!
这简直就像是一根水里的梭子!
林川停在距离船体只有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的目光顺着船身快速扫过,脑海中的系统正在疯狂建立这艘船的物理受力模型。
齐老说得完全正确。
这艘船根本不是为了承重而设计的。
它的外骨极其轻薄,船身呈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流线型。
更诡异的是,在这艘船的两侧外舷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极其粗大的青铜挂点。
而在船头和船尾,各有一个极其复杂的重型牵索架。
林川伸出手,摸上了最近的一个青铜挂点。
系统的提示音立刻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受力点。
受力方向:横向拉扯。
林川冷冷地看着镜头。
这艘船,满身都是为了挂索和牵引而生的受力点。
它的前后牵索位,是为了在极端恶劣的海流中,随时调整姿态,保持船体的绝对平衡。
林川的声音在深海中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它不是用来沉底的。
它是用来跑线的。
这就是当年那艘,沿着死亡边线,一个一个去收回镇界浮桩的回标舟。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疯狂滚动。
卧槽!真的是那艘收标的船!
满身挂点,这特么就是一艘深海拖船啊!
大明水师当年就是开着这艘轻量级的船,在死海边缘横着走的?
这胆子也太大了!简直就是拿纸船在暴风雨里冲浪!
林川没有理会弹幕的震惊。
他顺着船身,大步向着舟尾的方向走去。
既然这是一艘回标舟。
既然它的任务是收回所有的标记然后撤退。
那它为什么会沉在这里?
为什么会沉在这条横向拉链的尽头,距离第三层黑潮前站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林川的脚步在舟尾处猛地停住。
探照灯的光束死死打在舟尾的那个重型牵索架上。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猛地攥紧了拳头。
齐老更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浑身剧烈颤抖。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观众,在这一刻,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在那个巨大的青铜牵索架上。
死死卡着一截暗沉的蛇鳞铜链。
铜链的断口处呈现出极其惨烈的撕裂状,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生生扯断。
而这截铜链的材质、编织工艺、甚至受力磨损的痕迹。
与林川刚才在工作舱里拼合出来的那条回标链,完全一模一样。
严丝合缝。
绝对咬合。
林川站在牵索架前,伸手握住了那截冰冷的断链。
大明水师的纪律,没有任何破绽。
林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们按照预定的路线,顶着界外最恐怖的底流,一路横行。
他们收回了第一段标,收回了第二段标。
他们甚至已经走到了这条死亡边线的尽头。
林川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但是,他们没能回去。
这截没有回尽的铜链,就是铁证。
这艘代表着大明内府最高机动能力、承载着无数水文官性命的回标舟。
在执行最后一步撤退任务的时候,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死在了距离回家最近的地方。
整个深海,死一般寂静。
指挥中心里,老李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关。
陈建国缓缓摘下军帽,对着大屏幕上那艘孤零零的残船,深深地低下了头。
直播间里,再也没有人发出一句调侃。
这不是什么寻宝。
这是一场跨越了数百年的悲壮祭奠。
林川松开断链,目光转向了回标舟的舱体。
船既然沉了,那船里的人呢?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艘已经走到边缘的回标舟瞬间崩盘?
系统的算力在这一刻被林川催动到了极致。
高维网格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利刃,直接穿透了回标舟那层已经腐朽的外骨。
向着船舱内部疯狂扫去。
警告。
警告。
检测到极度异常反馈。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系统视界中。
就在回标舟中段那层厚重的舱板下方。
一团极其刺眼的金色高亮回音信号,猛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反应。
系统给出的判定级别,是极高密度的薄匣级遗构。
而更让林川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就在那个薄匣级高回音点的周围。
系统扫出了一大片极其散乱、极其微弱的文载反应。
那是纸张。
那是大明内府水文官,在船只沉没前,在这片死海海底,留下的最后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