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上的第一缕微光还未刺破厚重的云层。
打捞船的甲板上，冷风夹杂着腥咸的海水气息，刀子一样刮过。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将高压气瓶的阀门拧到最大。
脑海中，系统的猩红倒计时疯狂闪烁。
“潮井引力平衡点已到达。”
“窗口期开启。”
“倒计时：十二分五十九秒。”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翻身入水。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其包裹，深海推进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带着他向着那片漆黑的深渊急速下坠。
船舱内，老宋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受力模型图，双手因为极度紧张而止不住地颤抖。
陈建国站在老宋身后，目光冷厉地盯着通讯台。
整个军方智库的算力已经全部接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林先生，你只有不到十三分钟。”
陈建国对着麦克风沉声开口。
“十三分钟后，无论有没有拿到东西，必须立刻上浮，军方的深潜救援队已经在一级待命。”
林川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夹杂着沉重的水流声，却异常冷静。
“用不着救援队。”
“如果十三分钟后我没离开潮井边缘，什么救援队下来都是送死。”
通讯频道里瞬间陷入死寂。
此时，林川已经再次抵达了海底断层。
探照灯的光柱劈开黑暗，那艘半沉在淤泥里的诡异极窄重底船骸，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和几个小时前那种狂暴的震动不同。
此刻的潮井，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头刚刚剧烈喘息过的远古巨兽，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睡。
周围的海水流速降到了最低点，连那些常年漂浮在深海的絮状物都悬停在了水中。
绝对的引力平衡点。
林川悬浮在镇界舟的尾部，伸手打开了胸前的超清直播镜头。
画面瞬间接入外界。
原本因为林川长时间下潜而有些焦躁的直播间，在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如同雪崩般爆发。
“开播了！终于开播了！”
“林神！那条冷潮银鳞鱼到底卖不卖！王总已经把价格抬到五万五一斤了！”
“别管鱼了！快看那艘沉船！这绝对是大明朝的运宝船！”
“刚才捞出来的水文铜匣只是开胃菜吧？这船底肯定装满了官窑瓷器和金元宝！”
“林神快进舱！我已经准备好截图了！”
外界的资本和观众彻底陷入了寻宝的狂热。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艘沉没在深海的古代官船，等同于一座无法估量的海底金库。
林川看着视网膜上疯狂滚动的弹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从腰间拔出钛合金潜水刀，游到了尾舱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木墙前。
“老宋，报受力点。”
林川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老宋猛地凑近屏幕，双眼死死盯着军方智库传回的实时受力图。
“左侧第三根横骨！那是外层应力最弱的地方！”
老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但是林川，你千万要慢！现在整个尾舱就像一个搭好的积木，抽错一根，里面的死锁结构就会直接崩盘！”
林川没有回话。
他将潜水刀的刀尖，精准地顺着左侧第三根横骨的缝隙插了进去。
手腕猛地发力。
没有想象中木头朽烂的碎裂声。
这根在海底泡了数百年的铁力木，依然坚硬如铁。
林川调整呼吸，借助深海推进器的反向推力，一点点将那根木骨向外撬动。
咯吱——
极其沉闷的摩擦声顺着海水传进麦克风。
直播间里的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林川要暴力破拆，直接冲进去捞宝贝。
但林川的动作却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克制。
第一根木骨被完整抽出，随手扔进旁边的淤泥里。
“下一根。”
林川冷冷开口。
“右侧底端，第二根竖桩！卸掉它，外层的承压壳就能松动一半！”
老宋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大口喘着粗气。
林川如法炮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计时：八分二十秒。
林川就像一个在拆解极其精密炸弹的外科医生。
他不急着往里进，而是耐着性子，将尾舱外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受力木骨，一根接着一根地卸下来。
随着外层木骨的不断剥离，大量堆积在舱壁上的黑色淤泥开始大面积脱落。
周围的海水变得极其浑浊。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变得急躁。
“林神在干嘛啊？直接砸开进去不就行了？”
“对啊，时间就是金钱，这磨磨唧唧的，里面的宝贝别被海水冲走了。”
“这船看着也不大，尾舱能装多少东西？赶紧捞完上来卖鱼啊！”
就在外界议论纷纷的这一刻。
林川卸下了最后一根起固定作用的横梁。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尾舱外层那面残存的木壁彻底失去了支撑，向外倒塌，砸起漫天泥沙。
林川立刻拉升高度，躲开了泥沙的冲击。
他悬停在上方，将探照灯的光束调到最亮，直直地打进了彻底敞开的尾舱内部。
泥沙逐渐沉降。
半截尾舱的轮廓，首次极其完整地暴露在超清镜头之下。
这一瞬间。
直播间里那几万条正在疯狂滚动的弹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
整个屏幕，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空白。
没有金光闪闪的元宝。
没有堆积如山的官窑瓷器。
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被称之为“财宝”的东西。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幅极其恐怖、极其硬核的古代重工业画面。
整个尾舱内部，货位极少，甚至连让人站立的空间都极其逼仄。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死死咬合在一起的青铜重器！
粗大如成人大腿的青铜锚链，像巨蟒一样盘绕在舱底，每一根链条的尽头，都死死锁着一根深扎进船底的镇流木桩。
舱壁两侧，没有任何储物柜，而是挂满了一排排制式极其严整的青铜记录盒。
在尾舱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青铜齿轮和杠杆组成的压位件。
它就像这艘船的心脏，通过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将整艘船的重量死死压在下方的潮井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运货船。
这是一台为了在界外深渊短时稳位、强行压井试探而打造的古代工业怪兽！
军方指挥中心里。
陈建国看着大屏幕上那极其复杂的机械咬合结构，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瞬间炸开。
“这……这是大明朝造出来的东西？”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智库专家。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力学专家和机械专家，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屏幕，连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完美的应力分散结构……”
一个老专家声音发颤地喃喃自语。
“他们放弃了所有的航行性能，把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体楔子。”
“那些青铜齿轮和压位件，是在利用海水本身的压力，反向锁死底部的潮井。”
“这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工程奇迹！”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
被军方全面封锁在实验室里的齐老，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眼泪瞬间模糊了这位顶级考古专家的双眼。
“工作舟……这才是真正的工作舟！”
齐老指着屏幕，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外面那些蠢货懂什么！他们只知道银子！只知道古董！”
“大明内府的水文官，是开着这样一台没有任何退路的机器，硬生生砸进了界外的死地！”
“他们不是来寻宝的，他们是来镇压深渊的！”
齐老的怒吼声在加密频道里回荡。
直播间里，观众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常规定知被彻底碾碎。
那种降维打击般的历史厚重感，让所有之前叫嚣着看金元宝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我草……这到底是什么神仙船？”
“这压迫感太强了，看着那些青铜链条，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没有一件宝物，但我为什么觉得这半截船舱，比一船金子还要值钱？”
“大明朝……到底在海底干了什么？”
林川没有理会外界的震撼。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巨大压位件的最里侧。
倒计时：三分十五秒。
他必须在潮井重新苏醒前，确认那个核心匣的位置。
林川深吸一口气，游进了逼仄的尾舱内部。
周围全都是冰冷的青铜构件，稍有不慎，潜水服就会被那些锐利的齿轮边缘划破。
他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死锁的链条，一点点向最深处摸索。
探照灯的光束在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中穿梭。
终于，在压位件最核心、受力最集中的那个夹角处。
林川停了下来。
那里，没有任何粗大的青铜构件。
只有一个极其扁平、长约半米的匣子，被死死卡在两根主受力骨之间。
林川将探照灯的光束聚焦在那个长匣上。
镜头拉近。
匣体的材质不是青铜，也不是铁力木，而是一种在深海中依然泛着幽暗光泽的极其罕见的材质。
匣子的边缘，包裹着纯金打造的包角。
而匣体表面，则涂满了极其厚重、历经数百年依然没有丝毫剥落的黑漆。
金边黑漆！
这是大明内府最高规格的绝密封存规制！
比之前那个装有天字第一号签牌的水文铜匣，级别还要高出无数倍！
林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长匣封角上的一层薄薄泥沙。
泥沙散去。
一枚极其完整、没有任何残缺的双字压印，赫然暴露在超清镜头之下。
那两个字，不是用刀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极其恐怖的高温，硬生生烙印在黑漆和金边之上的。
笔画凌厉，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生机的森严杀气。
直播间里。
齐老的实验室里。
军方指挥中心里。
所有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大字，大脑瞬间陷入了死机。
那两个字是：
封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