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界。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烧红的钢刀,顺着超清直播的镜头,狠狠捅进了所有人的视神经里。
哪怕隔着几千米深的海水,哪怕隔着几百年的光阴。
那种属于大明内府最高规制、斩断一切生机与退路的森严杀气,依然透过屏幕,死死掐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已经干涸,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陈建国站在军方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没有金银珠宝。
没有瓷器字画。
在这艘被大明水文官故意沉入海底深渊的工作舟最深处,在错综复杂的青铜齿轮和受力木骨中央,只有这么一个透着死亡气息的黑漆长匣。
林川悬浮在冰冷刺骨的尾舱深处。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匣体边缘的纯金包角上,折射出幽暗的光晕。
他的呼吸在面罩里显得极其沉稳,没有任何外界那种疯狂的情绪波动。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东西,就是大明外海规制的最核心答案。
林川伸出戴着钛合金防割手套的右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探入那两根主受力木骨之间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黑漆匣体的边缘。
入手极沉。
这种触感绝不是普通的木材,里面装的东西密度大得惊人。
“系统,锁定目标,建立拖拽受力模型。”
林川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视网膜上,蓝色的数据流瞬间覆盖了整个封界匣。
林川没有犹豫,五指猛地收拢,扣住匣体底部的金边,顺着木骨的走向,缓缓向外发力。
一毫米。
长匣仅仅被拖动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警告!底层受力结构发生偏移!”
“警告!潮井引力平衡点被打破!”
“警告!高压活水正在急速回顶!”
脑海中的系统警报声瞬间炸响,尖锐的红光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林川只感觉脚下的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就像是一个沉睡在海底的远古巨兽,突然被人掐断了气管,猛地吸入了一口狂暴的倒流海水。
整个镇界舟的尾舱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围那些死死咬合了几百年的青铜齿轮和粗大链扣,同时发出了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咔咔咔——”
两根夹着封界匣的主受力木骨,表面瞬间崩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大量的气泡从木骨的缝隙里疯狂涌出,瞬间搅浑了尾舱里的海水。
海面上的打捞船里。
老宋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军方智库实时受力图,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原本绿色的受力网,在林川拖动长匣的那一瞬间,直接飙升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停下!林老板!快停下!”
老宋抓起通讯器,扯着嗓子发出凄厉的嘶吼。
“重心崩了!这艘船的重心崩了!”
“潮井醒了!活水正在往上顶!”
老宋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破音。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个匣子……那个匣子不能动!”
“它不是放在那里的!它是卡在那里的!”
老宋的嘶吼声在军方加密频道里回荡。
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扑到操作台前。
“老宋!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死锁!这是连环死锁!”
老宋急得直砸桌子,指着受力图上最核心的那个红点。
“大明那些疯子造船匠,根本没给这个匣子留取出通道!”
“这个封界匣的重量和位置,就是整个尾舱压制潮井的最后一块阵眼!”
“它本身就是压稳舱位的核心配重!”
老宋死死盯着屏幕,浑身都在发抖。
“只要匣子一抽走,那两根主木骨瞬间就会失去支撑向内塌陷。”
“上面那截刻着‘镇’字的青铜链扣就会彻底松脱。”
“整个镇界舟的底座会在三秒钟内被潮井的活水硬生生顶碎!”
“林老板会被直接卷进乱流井里,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深海之下。
尾舱内部。
水流已经彻底乱了。
巨大的反向推力从脚下的断层里狂涌而出,疯狂撕扯着林川的潜水服。
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水流中剧烈摇晃。
木骨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大。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逼近到了绝对的零点。
但林川的眼神,依然冷得像冰。
在系统发出警报、木骨发出异响的零点一秒内。
他的大脑已经做出了最本能、最精准的判断。
拖不出来。
硬拖就是死。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原本向外拖拽的右手猛地翻转。
他借着身体在水流中被冲击的惯性,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臂,狠狠一掌拍在封界匣的正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深海中炸开。
那个刚刚被拖出一毫米的黑漆长匣,被林川用极其霸道的力量,硬生生砸回了原位。
严丝合缝。
死死卡进了两根主受力木骨最深处的凹槽里。
就在封界匣归位的瞬间。
那股从海底深渊狂涌而上的回顶活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城墙。
“轰!”
整个镇界舟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
所有的青铜链扣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木骨停止了断裂。
狂暴的水流在尾舱底部疯狂盘旋了十几秒后,终于因为失去了突破口,再次被那恐怖的死重硬生生压回了断层深处。
潮井的暴动平息了。
只剩下那种沉重而规律的“喘息”水流声,在林川的脚底下回荡。
打捞船上。
老宋看着受力图上的血红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代表危险平衡的黄色,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活下来了……草……差一点就全完了……”
老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依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陈建国在屏幕那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大明内府的工匠,简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们把机械力学和水文规律算计到了毫巅。
用一艘半沉的木船,一个黑漆匣子,硬生生锁死了一口深海潮井。
而且,不留任何后路。
这就是封界。
封的不仅是海,更是所有试图窥探真相之人的命。
齐老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直播画面,声音干涩。
“林先生……放弃吧。”
“大明水文官留下这个匣子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后人把它拿出来。”
“这就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你已经证实了镇界舟的存在,这已经足够颠覆历史了,上来吧,别把命搭在下面。”
齐老的劝说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几百年前那种倾尽国力的重工业死锁,个人的力量显得太渺小了。
但通讯频道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林川依然悬停在尾舱深处。
水流渐渐清澈。
他的目光从那个封界匣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
左边,是那截粗大的青铜断链。
右边,是错综复杂的受力木骨。
下方,是正在规律起伏的潮井水压。
上方,是老宋之前提到的镇流木桨的固定位。
林川的大脑在极度的高压下,如同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系统,调出刚才潮井回顶的水流峰值数据。”
“调出两根主受力木骨的承重极限。”
“调出封界匣的精确体积和预估重量。”
一串串幽蓝色的数据在林川的视网膜上飞速刷屏。
没有死局。
只要是机械结构,只要是物理受力,就一定存在置换的空间。
大明工匠算死了一切,但他们算不到几百年后高维系统带来的绝对数据精度。
林川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潮井的呼吸节奏是固定的。
十三分钟。
每隔十三分钟,潮井的引力平衡点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疲软期。
而刚才封界匣引发的暴动,让林川彻底摸清了它在这套死锁系统里承担的精确抗压值。
只要能在抽出封界匣的瞬间,填进去一个体积完全一致、抗压强度完全一致,但重量又不会压塌木骨的东西。
就能骗过这套几百年前的青铜机械。
就能强行完成换压。
林川深吸了一口氧气,冰冷的气流灌入肺腑。
他转过头,直视着超清直播的镜头。
头盔里的通讯麦克风被开启。
林川的声音穿透了几千米的深海,清晰地传到了打捞船的控制舱里,传到了陈建国和齐老的耳朵里。
没有惊慌,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绝对冷静。
“老宋,听好。”
林川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达最后的战书。
“把军方智库的算力全部切过来。”
“给我算出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尺寸。”
“给我做一个临时替压块。”
林川的手指隔着水流,直直地指向那个压在木骨深处的金边黑漆长匣。
“今夜,我就拿它换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