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船底舱的重型加工室里,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几乎要掀翻舱顶。
老宋死死咬着牙,双眼通红地盯着面前全速运转的数控高精机床。
他的工作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双手依然稳稳地压在操作杆上,连一丝多余的抖动都没有。
几分钟前,当林川那句“给我做一个临时替压块”传出深海时,整个军方智库的算力瞬间接管了这艘打捞船的系统。
陈建国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最高权限的受力模型数据流同步到了老宋的屏幕上。
“老宋,听清楚。”
陈建国的声音从通讯台里传出,带着一种不容闪失的肃杀。
“大明工匠用的是榫卯死锁加水压配重,那个封界匣的尺寸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二毫米。”
“智库已经算出了最轻、最稳、最不伤遗构的替压块数据。”
“你船上的特种高碳钢存货足够,我要你在十分钟内把它切出来!”
老宋根本没有时间回话。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火星四溅的切削面,大脑极度亢奋。
这根本不是在做零件,这是在跟几百年前那群把重工业玩到极致的大明水文官隔空对弈。
稍微切错一刀,重量差了几十克,送下去之后就会直接压塌镇界舟的尾舱木骨。
到时候别说封界匣,连林川都会被瞬间卷进狂暴的潮井乱流里。
“尺寸三六四,厚度一一二,配重槽开深三公分……”
老宋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叨着数据。
最后一刀切削完成。
一块带着高温余热、呈现出幽暗金属光泽的特种钢替压块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老宋一把抓起滚烫的钢块,连烫出的水泡都顾不上,直接冲向甲板边缘的重力速降索。
“林先生!东西做好了!”
老宋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现在用速降索给你打下去!”
“拖绳角度和受力点我已经推演了八遍,你接住之后,必须顺着受力最轻的那个斜角往里推!”
深海几千米之下。
林川悬停在漆黑的尾舱深处,听着老宋的嘶吼,只是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放。”
水面上,老宋狠狠拉下速降索的阀门。
特种钢替压块带着刺耳的破水声,像一颗重型炮弹般直砸深渊。
林川没有去管正在极速下坠的替压块,而是抬起手,在胸前的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几个键。
原本高清的直播画面瞬间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清晰的深海细节被全部切断。
整个直播间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黑暗轮廓,以及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深海水流声。
那些刚刚还在弹幕里疯狂刷屏、叫嚣着要出天价买冷潮银鳞鱼的资本神豪们,瞬间全被卡了脖子。
海边老王刚打出一半的“五万一斤全包”直接僵在了输入框里。
王大龙在屏幕前愣了两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却连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林川不需要这些狂热的喧闹。
他要掐掉所有多余的热度,把整个世界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这片死寂的深海。
今晚不开鱼,不开仓。
今晚只开这一口。
指挥中心里,齐老看着突然变暗的直播画面,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双手死死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太懂林川这个举动的意思了。
这是一种极度的专注,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在清场……”
齐老的声音干涩发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那匣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财宝。”
“大明内府倾尽国力,造出这种根本不留后路的重工业死锁,就是为了把那个匣子永远压在潮井上面。”
“如果我没猜错,那一匣……可能直接回答‘界尽之后非海道’的真正原因。”
陈建国站在一旁,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他看着屏幕边缘不断跳动的潮井水压波浪线,后背一阵阵发凉。
潮井的引力正在缓缓下降。
天快亮了。
水底那股狂暴的轰鸣声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放缓。
林川的视网膜上,系统猩红的倒计时猛然跳动。
“潮井呼吸进入疲软期。”
“十三分钟极限窗口,已开启。”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川头顶上方的水流猛地被撕裂。
顺着重力速降索砸下来的特种钢替压块,精准地悬停在林川上方两米的位置。
林川伸出戴着钛合金防割手套的右手,一把扣住沉重的钢块。
入手极沉,但在深海浮力的抵消下,刚好处于林川可以单手操控的极限。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体顺着水流的推力猛地向前一探,直接贴到了那几根错综复杂的受力木骨前方。
眼前,就是那个刻着“封界”二字的金边黑漆长匣。
它被死死卡在两根主骨之间,充当着整个镇界舟压制潮井的核心配重。
下方,潮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力正在短暂退潮。
林川的大脑算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系统的幽蓝色网格死死锁定着木骨之间的那道缝隙。
“老宋。”
林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倒计时。”
打捞船上,老宋死死盯着受力模型,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十秒!”
“九!”
林川左手扣住封界匣的边缘,右手举起那块特种钢替压块,对准了匣子后方那道极其微小的空隙。
“五!”
“四!”
林川的手臂肌肉瞬间暴起,钛合金手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
“二!”
“进!”
老宋嘶吼出声的瞬间,林川的左手猛然发力,将那个重逾千钧的封界匣向外硬生生拖拽。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对抗。
匣子被拖出的那一刹那,下方潮井的吸力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回顶。
整片尾舱的木骨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前兆声。
陈建国在指挥中心猛地捏碎了手里的铅笔。
齐老直接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木骨即将崩塌的绝对零点一秒。
林川的右手带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将那块精确到毫米的特种钢替压块,狠狠砸进了封界匣刚刚空出来的受力位。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与木骨撞击声在深海炸开。
水流疯狂翻滚。
狂暴的回顶力狠狠撞在替压块上,却被那精确到极致的尺寸和重量瞬间吃死。
木骨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死锁,被强行置换了。
林川悬停在翻滚的泥沙中,低下头。
他的左手里。
那个被大明水文官死死镇压在深渊几百年的金边黑漆长匣。
终于从那道永远不可能解开的缝隙里,松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