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顺着漆黑的重型潜水服疯狂往下淌。
哗啦一声巨响。
林川死死抓着绞盘的钢索,从墨汁般的海面下破水而出。
老宋早就等在船舷边,浑身衣服被冷汗和海水湿透,见状立刻扑上去,拼了老命转动摇臂,将林川整个人拖上甲板。
沉重的抗压头盔被猛地掀开。
林川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因为长时间的深海高压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度冷静。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薄铜金边小匣。
老宋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着林川手里那玩意儿,嘴唇都在哆嗦。
老宋刚想开口问下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林川却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林川大步走进船舱,将水文铜匣重重地拍在不锈钢工作台上。
此时的直播间,早就彻底疯了。
因为林川下潜了几个小时,海面上的画面一直没断,那些资本巨头和神豪们根本不知道海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个装满冷潮银鳞鱼的活水仓上。
满屏的弹幕都在疯狂滚动,礼物特效几乎要把服务器卡死。
海边老王直接连刷了一百个超级火箭,红色的加粗弹幕在屏幕中央极其霸道地定格。
“林老板!四万八一斤!我再加价!直升机已经到月牙岛外围了,现在就开仓过秤,钱秒到账!”
王大龙也不甘示弱,紧跟着砸下重金。
“五万!我全包了!林老板你别磨蹭了,这鱼出了这片海域就不是这个味儿了,赶紧开仓!”
几千万的在线人数,全都在狂热地催促着开鱼。
这股资本掀起的热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瞬间迷失方向。
但林川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满屏跳动的巨额数字。
他拿起一块干毛巾,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海水,目光盯着老宋。
“老宋,去把活水仓的阀门锁死。”
老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今晚不开鱼,不开仓。”
“把那些冷潮银鳞的竞价单子全部挂在那里,不结单,不发货,谁催也没用。”
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神豪ID。
“林老板,这可是几千万的现款啊!他们直升机都在外面盘旋了,这要是压着不放,非出大乱子不可!”
林川走到操作台前,猛地按下几个按键,将直播间的主画面强行切换到了深海探测器的静息画面上。
屏幕上,只有那片漆黑的界外死地,和那艘半沉在淤泥里的镇界舟轮廓。
“我说了,不开鱼。”
林川转过头,看着镜头,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今晚,只开这一口。”
这句话一出,原本沸腾的直播间瞬间出现了一秒钟的死寂。
那些杀红了眼的资本大佬们全懵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反而死死盯着海底那堆烂木头。
但林川根本没有给外界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直接切断了直播间的收音麦克风,只保留了画面。
随后,林川打开了军方和齐老的内部加密通讯频道。
频道刚一接通,齐老那嘶哑到近乎癫狂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林先生!你上来了!太好了!”
齐老在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背景音里全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我已经联系了最高文物局!我正在起草绝密报告!”
“大明越界!这是颠覆整个世界航海史的铁证啊!”
“那三个字‘不得舟’,说明他们当年在下面遭遇了极其恐怖的水文异变!”
“我这就向上面申请,调集三艘国家级科考船,带最顶级的深潜设备过去支援你!我们要把那片海域彻底翻过来!”
齐老越说越狂热,显然已经被这个惊天大发现冲昏了头脑,恨不得立刻向全世界宣告这个学术奇迹。
“齐老。”
林川突然开口,声音极其平淡,却瞬间压过了频道里的所有嘈杂。
“闭嘴。”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通讯频道里。
那头的齐老瞬间卡壳了,所有的狂热被强行掐断在嗓子眼里。
全场死寂。
林川没有理会齐老的错愕,直接转头看向屏幕另一侧的陈建国。
“陈指挥。”
陈建国立刻站直了身体,面色冷峻。
“林先生,我在。”
“掐断齐老那边的所有对外通讯线路,没收他实验室里所有人的通讯设备。”
林川的语速极快,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今晚,关于‘不得舟’这三个字,关于这个水文铜匣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不准漏出这片海域半步。”
“如果外界有任何风声走漏,我立刻切断所有信号,把这艘船沉了。”
陈建国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没有任何废话,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明白!”
陈建国直接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传我命令,立刻对齐老所在的研究中心实行最高级别军管封锁!物理切断所有外网连接!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齐老这才如梦初醒,急得直跳脚。
“林先生!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国宝!这是历史啊!为什么不能上报?”
林川冷冷地看着屏幕。
“因为这只是个残片。”
林川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两片薄金残页撕裂的底部。
“大明内府的规矩,绝密档案必须完整封存。”
“这页记录既然被撕裂了,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极端到了连水文官都无法从容写完的地步。”
林川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刺穿了齐老的灵魂。
“齐老,你仔细想想。”
“大明水文官既然得出了‘不得舟’的结论,认定界外非道,不可行船。”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不惜代价,打造这艘镇界舟,强行钉在潮井的边缘?”
齐老愣住了,脸上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悚。
林川转过身,将深海探测器传回的高清扫描图放大,占据了整个大屏幕。
画面正中央,是镇界舟尾舱深处,那截刻着“镇”字的粗大青铜链扣。
“他们既然说了不能走,就一定会下达最终的封界改令。”
林川的手指顺着青铜链扣的走向,划向尾舱最深处那片极其复杂的受力木骨。
“那个水文铜匣,只是挂在链扣外围的试探回记。”
“真正压住这片潮井,真正代表大明内府终极意志的核心匣,还在下面。”
林川的话音落下,整个船舱,包括通讯频道那头的军方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陈建国只觉得后背发凉。
老宋更是吓得连退了两步,死死扶住舱壁才没坐倒在地上。
“林老板……你的意思是……”老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截链扣下面,还连着东西?”
“不仅连着东西,而且是极其致命的东西。”
林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撕过一张白纸,拿起笔。
“老宋,过来。”
“把镇界舟的结构图给我画出来,算受力。”
老宋不敢怠慢,赶紧擦了一把冷汗,凑到操作台前。
作为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老海狼,老宋对木帆船的结构极其精通。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出镇界舟尾舱的轮廓。
“林老板,你看这儿。”
老宋指着图纸上尾舱底部的几个受力点。
“这艘船没有龙骨,它是靠一层一层的重木硬拼起来的。那个刻着‘镇’字的青铜链扣,死死卡在三根主木骨的交汇处。”
老宋在那个交汇点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这是一个极其变态的死锁结构。”
“那截链扣向下的拉力极大,大到离谱。它不仅压住了潮井的喷发口,还把整艘镇界舟的重心全部锁死在了海底的岩缝里。”
老宋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林川。
“林老板,你刚才在下面抽砂试探的时候,潮井喷发了对吧?”
林川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老宋猛地一拍大腿,“下面那个核心匣,不仅是装东西的容器,它本身就是这艘镇界舟的配重核心!”
“它兼具了压稳舱位的作用!”
老宋的笔尖在纸上剧烈颤抖。
“如果你想把那个核心匣拖出来,就必须动那截青铜链扣。”
“链扣一动,尾舱的重心瞬间就会崩溃。”
“到时候,失去压制的潮井会瞬间狂暴,那种级别的活水回顶,不仅会把镇界舟彻底撕碎,连你也会被直接吸进深渊里,尸骨无存!”
陈建国在屏幕那头听得头皮发麻。
“林先生,这绝对不行!风险太大了!”
陈建国大声阻止。
“既然已经确认了下面有核心匣,我们完全可以等。等军方调集重型水下作业平台,用机械臂进行绝对安全的受力替换!”
“等不了。”
林川直接否决了陈建国的提议。
他指着屏幕上深海探测器传回的水流数据。
“你们看潮井的呼吸节奏。”
屏幕边缘,代表水流压力的波浪线正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起伏。
“我刚才取水文铜匣的时候,打破了尾舱外围的一点平衡。”
“潮井已经醒了。”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波浪线。
“它的回顶力度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五的速度增加。”
“镇界舟的木骨已经泡了几百年,根本撑不住这种持续的加压。”
“最迟明天中午,这艘船就会被潮井的呼吸彻底顶碎,那个核心匣会直接掉进无底的乱流井里,再也找不回来。”
林川转过头,看着老宋。
“算。”
“把尾舱每一根木骨的承重极限算出来。把潮井每一次呼吸的间隙算出来。”
林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下达一道死亡指令。
“我要知道,在这个死锁结构里,有没有换压的空隙。”
老宋咬紧牙关,双眼通红,直接趴在桌子上开始疯狂计算。
陈建国立刻下令。
“接通军方第一智库!把林先生传回的所有水文数据和结构图全部导入超级计算机!配合老宋进行受力推演!”
整个夜晚,月牙岛外海的这艘打捞船上,没有一个人合眼。
外界的资本还在狂欢,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着冷潮银鳞的价格。
但在这间狭小的船舱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老宋画废了一叠又一叠的图纸。
军方智库传回的数据模型在屏幕上不断推翻、重组。
林川始终坐在椅子上,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深海探测器传回的潮井呼吸频率。
他在找那个极其微小的破绽。
大明内府既然留下了封界改令,就绝对不会做成一个绝对的死局。
水文官一定留下了某种极其苛刻的开启条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平面上,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长夜即将结束。
就在老宋的双眼快要熬出血丝,军方的超级计算机也陷入运算瓶颈的这一刻。
林川的脑海深处,一直沉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蜂鸣。
这声音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伴随着一种仿佛深海暗流涌动般的轰鸣感。
林川的脊背猛地绷紧。
一行猩红色的数据流,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刷屏。
紧接着,系统的提示音在林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镇界舟尾舱受力模型解析完毕。”
“潮井乱序波动规律已锁定。”
“警告:该潮井属于极度危险的活水喷发带,常规打捞存活率为零。”
“唯一安全换压窗口期测算已完成。”
“明日黎明前,海水退潮与地层引力达到绝对平衡点。”
“潮井回喘将降至最弱。”
“窗口期极限时长: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