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底深渊。
强光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死死打在那截刻着“镇”字的青铜链扣上。
林川盯着那枚阴刻小押,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这艘镇界舟就像是一个卡在火药桶上的精密雷管。
刚才仅仅是抽走了一点垫砂,潮井的狂暴吸力就差点把整艘舟掀翻。
那个系统标记的“金属小匣级强回音源”,就埋在青铜链扣旁边那团硬如岩石的黑色淤泥里。
硬挖,绝对不行。
一旦挖松了青铜链扣周围的受力木骨,这截死死卡住潮井咽喉的链条就会松动。
到时候,整艘镇界舟的压位局就会瞬间崩溃。
林川甚至连收尸的机会都不会有。
“老宋。”
林川按住通讯器,声音在极度压抑的水压下显得有些沉闷。
“绞盘锁死,一点余量都不要留。”
“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只要我没喊拉,你就算把控制杆捏断,也不许动一下。”
海面船长室里。
老宋浑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在黑暗深渊中微小的光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明白。”
老宋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老板,你……你千万别硬来,那下面可是个活阎王。”
林川没有再回话。
他握紧了手里的精钢潜水刀,身体极其缓慢地平移。
他放弃了从正面直接清理那团淤泥的打算。
而是顺着尾舱最外侧、受力最稳固的一根主木骨,一点点绕到了那团淤泥的侧后方。
系统的高维数据模型在他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红色的危险警报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青铜链扣周围。
林川的目光极其锐利,他在无数条死路中,找到了一条唯一不会触动核心受力的缝隙。
刀尖探出。
极其轻微的刮擦声在水下响起。
林川的动作慢到了极点,也稳到了极点。
他就像是在拆除一颗极其精密的高爆炸弹。
每一刀下去,只刮掉薄薄一层泥壳。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直播间里那几千万在线观众,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弹幕催促。
所有人都能通过林川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探照灯光晕,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海面上的天色,已经从深夜渐渐熬到了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
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
当林川的手臂已经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
刀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阻力变化。
不是刮在坚硬岩泥上的那种滞涩感。
而是一种极其平滑的金属摩擦。
林川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把肩灯的光束聚拢到最强,直直地打进那条被他掏出来的极窄缝隙里。
黑泥剥落。
一抹暗沉的铜绿色,夹杂着极其刺眼的暗金光泽,在强光下骤然显现。
那不是一块废铁。
而是一个巴掌大小、极其扁平的薄铜小匣。
匣子的四个角,全部用纯金包边。
哪怕在海底深渊埋了几百年,那金边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林川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先用系统快速扫过这个薄铜小匣的质量和密度。
极轻。
不到三百克。
这种重量的改变,绝对不足以影响整艘镇界舟的吨位平衡。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顺着缝隙极其平缓地探了进去。
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薄铜匣子的边缘。
向外,平抽。
没有任何阻碍。
这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就这么被林川硬生生从死神的牙缝里抽了出来。
当这个薄铜金边小匣完整出现在超清镜头前的那一刻。
视频连线那一头的齐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金边包角……水文铜匣!”
齐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直接翻倒在地。
“这是大明内府水文官用来装绝密手札的贴身物件!”
“快!林先生,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川没有急着浮出水面。
在这片界外的死地,任何一次上浮都可能遇到乱流的绞杀。
他直接把薄铜小匣平放在一根粗大的木骨上。
匣子没有锁,只有一道极其精巧的铜质滑扣。
林川用刀尖抵住滑扣,轻轻一挑。
“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匣盖弹开。
没有想象中堆满的奇珍异宝。
里面极其空荡。
只有两片薄得像纸一样的纯金残页,以及一枚只有两指宽的青铜签牌。
林川拿起那枚青铜签牌。
签牌正面,刻着两个极其冷硬的字。
“镇界”。
而背面,则是一个编号。
“天字第一号”。
看到这个编号,连一直强装镇定的老李,都在通讯频道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内府的规制,天字第一号,那是绝对的绝顶机密。
但林川的目光,根本没有在这枚签牌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两片薄金残页上。
在深海高压下,普通的纸张和兽皮早就化成了烂泥。
只有这种纯金打造的薄页,才能把几百年前的信息完整地保留下来。
林川用指腹轻轻抹去金页表面的一层水垢。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齐老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屏幕前,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那两片金页上扫视。
仅仅看了几行,齐老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这不是货单……”
齐老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热。
“这不是载货记录!”
“这是大明水文官的极简试探回记!”
齐老猛地抬起头,对着麦克风疯狂大吼。
“林先生,你猜的没错!”
“大明内府当年根本不是盲目地把这艘舟沉下来的!”
“他们越界了!”
“他们在下沉这艘镇界舟之前,曾经在这片界外的深渊里,进行过极其恐怖的试探航行!”
齐老的手指在屏幕上哆嗦着点着那些金字。
“你看这第一句!”
“‘宣德三年,舟停界外,测底井之息,乱序无常。’”
齐老激动得眼泪狂飙。
“他们在测潮井的呼吸节奏!”
“他们当年就已经知道下面有个活着的潮井了!”
齐老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嘶哑。
“‘界外之水,重如铅汞,非海道可拟。’”
“‘试探三日,舟体欲裂,定论:界外非道,不可行船。’”
轰!
这几句话一出。
不仅是齐老,连军方指挥中心里的陈建国,都猛地站直了身体。
铁证!
这是大明帝国曾经越界试探深渊,并且得出最终结论的绝对铁证!
他们不是没能力出去。
而是出去试探之后,发现外面的水文逻辑根本不是给人走的!
所以他们才退回了界限,打下了镇潮铜桩,沉下了这艘镇界舟!
林川听着齐老的嘶吼,目光依然冷静如冰。
他没有被这巨大的历史真相冲昏头脑。
他的视线,顺着金页的文字,一直往下扫。
直到扫到第二片金页的最底部。
那里,金页的边缘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撕裂痕迹。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了一样。
原本应该写着最终决策或者遭遇了什么变故的文字,全部缺失了。
只剩下最后一行,靠近边缘的地方,残留着三个磨损极其严重的字。
林川调整探照灯的角度,将光束死死聚焦在那三个字上。
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三个残字,赫然写着。
“……不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