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警报还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极度尖锐。
极度急促。
极高密度金属聚合体，金属小匣级强回音源。
林川盯着被泥沙包裹的尾舱死角，呼吸器里传来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掏。
前世几十年的深海打捞经验，加上刚才潮井那恐怖的吞吐吸力，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违和感。
“系统，进行舟体受力模型复盘。”
视网膜上，蓝色的高维数据流瞬间覆盖了眼前这艘残破的镇界舟。
短短三秒后，一张立体的微观受力结构图跳了出来。
红色的受力箭头密密麻麻，全部分布在舟体的底座和右侧船舷。
而这些箭头的指向，无一例外，全都死死对抗着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地质断层。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艘船根本不是“停”在这里的。
它也不是被潮井的吸力卷过来卡住的。
它是以一种极其精准、极其刁钻的角度，像一枚巨大的楔子，硬生生砸进了潮井边缘的岩层缝隙里。
它在用那畸形的重底和满载的死重，强行压制着下方那个正在疯狂吞吐的危险点。
“林老板！你在看什么？别愣着啊，赶紧摸完上来！那地方水流太邪门了！”
耳机里传来老宋焦急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老宋在船长室的监控画面里，只能看到林川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周围的水流已经开始变得极其浑浊。
“老宋，这船不是沉的。”
林川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器传回甲板，冷得像冰。
“啥？”老宋愣了一下。
“它是用来堵枪眼的。”
林川没有过多解释。
他拔出腰间的精钢潜水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镇界舟的底座边缘。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舟底和海底岩层之间，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细砂。
这些细砂因为常年的极端水流冲刷，已经被死死压紧，板结得像高标号水泥一样硬。
林川用刀尖轻轻挑开最外层的一块板结砂壳。
然后，他伸出戴着重型潜水手套的两根手指，顺着那道极其微小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往外抽离了一小捧细砂。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在舟体外围缓慢流动的冰冷海水，突然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极其沉闷的轰鸣声，直接穿透了海水的阻隔，重重地砸在林川的耳膜上。
这不是水流的声音。
这是地质层深处传来的震动。
林川脚下的海底岩层猛地一颤。
那个原本在系统扫描中保持着稳定吞吐节奏的界外潮井，突然改变了频率。
它像是一个被死死捂住嘴的巨人，突然得到了一丝缝隙，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狂暴地向外呼出。
缺口处，一股漆黑的水流夹杂着大量高密度的矿物黑屑，像高压水枪一样疯狂地向外喷射。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直接打在林川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向后猛推了半米。
更恐怖的是，随着这股黑屑砂流的喷发，那艘庞大且沉重的镇界舟，尾部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微微抖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抖动，让整个尾舱的泥沙瞬间大面积崩塌。
“水底地震了？！”
老宋在船长室里看着剧烈晃动的监控画面，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他一把死死抓住主绞盘的控制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老板！拉升！我必须拉你上来！”
“别动绞盘！”
林川一声暴喝，直接通过通讯器死死压住了老宋的动作。
他没有任何慌乱。
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顶着那股狂喷的黑屑水流，硬生生顶回了镇界舟的底座边缘。
他双手抓起刚才散落的板结砂块，混合着周围厚重的海底淤泥，毫不犹豫地堵回了那个缺口。
随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挂在腰间的镇流木桨扯下。
宽大的桨叶抵在淤泥上，林川用肩膀死死顶住木桨的另一端。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后。
那种恐怖的“喘气”感终于开始减弱。
狂喷的黑屑水流重新变成了缓慢的渗透。
潮井的呼吸节奏，再次回到了之前那种被强行压制的稳定状态。
镇界舟停止了抖动，重新死死钉在岩层上。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差一点。
如果他刚才无视受力结构，直接去挖尾舱深处的那个金属小匣，导致舟体受力失衡。
这艘镇界舟很可能会直接翻转。
到时候，彻底失去压制的潮井会瞬间爆发，把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进去。
这根本不是一件死物遗迹。
这是一台至今还在运转的、用大明水文官的命和绝顶智慧打造的镇界机器。
视频连线那一头的齐老，全程目睹了刚才那惊魂的一幕。
老人的双手死死抠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完全泛白。
“活的……这压位局是活的！”
齐老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与敬畏。
“林先生，你刚才抽走了一点垫砂，破坏了舟体的微观受力平衡。”
“潮井立刻就有了反应！”
“这说明大明内府当年下沉这艘舟的时候，是经过极其恐怖的精密计算的！”
齐老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彻底红了。
“他们算准了潮井的吸力和喷发力度，算准了岩层的承重，甚至算准了泥沙的流失率！”
“他们是用这艘舟的绝对死重，外加极其复杂的结构，在这个绝命点上，硬生生压出了一个几百年的平衡！”
林川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顶住镇流木桨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尾舱深处。
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抖动，虽然极其危险，但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尾舱死角里，那些常年堆积、硬如岩石的淤泥，因为舟体的震动而震裂、剥落了一大块。
系统标记的那个“金属小匣级强回音源”的位置，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容。
林川调整肩灯的角度。
惨白的光束打过去。
林川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那个强回音点旁边，并没有直接露出什么匣子。
而是露出了一截极其粗大的青铜链扣。
这截链扣比之前捞上来的压位试探构件上的铁链要粗壮足足两倍。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死死地嵌在尾舱最核心的受力木骨里。
链扣的表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锈迹。
探照灯的光晕在青铜表面流转。
林川缓缓凑近。
在青铜链扣最宽处的侧面，他看到了一枚极其清晰的阴刻小押。
字迹深邃，笔画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压。
“镇”。
林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不是大明内府的普通水文标记。
这截刻着“镇”字的铜链，死死卡在潮井的咽喉上。
它连着的那个还没露面的东西，才是这艘镇界舟真正能压住这片死地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