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的齿轮被林川硬生生卡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绷紧的凯夫拉短绳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将水下那股忽轻忽重、极具节奏感的诡异拉力,毫无保留地传导到甲板上。
公共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满屏都是在讨论底下到底绞碎了什么天价稀有鱼群,叫价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川根本没看屏幕一眼。
他松开卡死绞盘的右手,手心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印。
他转身大步走向甲板后方的重潜装备区。
老宋捂着流血的虎口,看到林川去拿那套加厚型深潜服,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挡在前面。
老板!不能下!绝对不能下!
老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完全变调,带着绝望的破音。
底下的流子不对劲!那根本不是水流,那是活的!是个绞肉机!你下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林川没有停顿,一把推开老宋,动作利落地将五十公斤的配重铅块死死扣在腰带上。
看好绞盘。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块。
如果绳子断了,或者拉力突然消失,直接切断绞盘电源,不要管我。
说完,林川抓起那个特制的轻量化钛合金水文探头,将镇潮尺牒的数据终端接入头盔面罩的显示屏。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脚下那片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海面。
深渊在等他。
林川咬住呼吸嘴,单手压住面罩,纵身跃入黑潮。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入水的第一个瞬间,林川就察觉到了界外水域的恐怖。
这里的海水密度大得惊人,水温极低,那种寒意直接穿透了加厚潜水服,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受寒冷。
脑海中,高维网格扫描系统全功率运转,幽蓝色的光栅将周围的水文环境以数据流的形式疯狂刷在视网膜上。
警告:进入极端错层流区域。
左侧流速:三十五节,方向西南。
右侧流速:四十节,方向东北。
两股极其狂暴的水流,就像两把巨大的无形铡刀,在林川身体两侧疯狂交错。
水流摩擦产生的声音,在深海中变成了极其沉闷的轰鸣。
林川在水中调整姿态,利用五十公斤的配重和极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把自己卡在两股错层流中间那道只有不到半米宽的静水缝隙里。
他顺着那根绷紧的凯夫拉短绳,快速下潜。
二十米。
三十米。
三十五米。
探照灯的光束在这里被严重扭曲,水流的密度差让光线折射出诡异的弧度。
无数细碎的银色鱼鳞在错层流中被绞得粉碎,像一场极其惨烈的深海暴雪。
林川的目光越过这些干扰物,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的那个坐标。
深度三十八米。
距离十二米。
那个在声呐回波图上呈现出绝对空白的诡异位置,就在正下方。
林川双腿猛地发力,借着一股微弱的下沉水流,直接砸向那个坐标。
砰。
林川的双脚触碰到了海底。
激起了一大片浑浊的黑色细砂。
他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将探照灯的功率推到最大。
眼前的景象,让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平坦。
极其的平坦。
这片位于三十八米深度的海底,没有暗礁,没有海沟,只有一层铺得极其均匀的黑色细砂。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在上方那种恐怖错层流的持续绞杀下,海底的砂层早就应该被冲刷得坑坑洼洼,甚至露出底部的岩床。
但这里的砂层,平滑得就像是被人为用尺子刮过一样。
林川抬起右手,在系统面板上重新进行了一次定向声呐扫描。
滴——
警报声再次响起。
目标区域声呐反馈依然为零。
检测到高密度吸音介质。
林川没有犹豫,反手从大腿外侧抽出那根高强度的钛合金探针。
他双手握住探针,对准脚下那片平坦的砂层,猛地扎了下去。
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海水传进林川的耳膜。
探针只刺穿了不到五厘米的表层细砂,就死死卡住了。
林川手臂肌肉隆起,猛地施加压力。
钛合金探针的针尖竟然出现了微微的弯曲,但下方的东西纹丝不动。
这不是岩石的触感。
岩石会碎裂,会产生硬回波。
这是一种极其坚韧、密度大到能够完全吸收声呐波的诡异材质。
林川拔出探针,插回绑腿。
他直接伸出戴着重型防护手套的双手,插进那层细砂里,用力向两边扒开。
细砂被水流带走。
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层呈现出暗灰色的硬层。
林川的手指在上面用力刮擦,刮下了一点极其细碎的粉末。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夯土。
这是一种混合了某种未知黏合剂,被极其恐怖的重力反复砸压、夯实到极致的硬层。
大明内府的工匠,在这个连水流都能把钢铁绞碎的界外深渊里,硬生生地铺出了一片夯实的地基!
林川的呼吸节奏加快。
他顺着这片夯实层的边缘,继续向下深挖。
十厘米。
二十厘米。
手套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圆柱形的坚硬物体。
林川猛地发力,将周围的夯土和细砂全部清理干净。
探照灯的强光打过去。
一截粗壮的硬木桩头,赫然出现在海底的夯土层中。
木桩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被海水极度腐蚀的痕迹,但核心依然坚硬如铁。
在木桩的顶端,死死卡着一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巨大铜箍。
铜箍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边缘呈现出极其暴力的撕裂状。
林川凑近观察。
这截木桩的走向,极其诡异。
之前在第三层防线边缘发现的镇潮铜桩,全都是笔直向下,迎着黑潮的水流方向死死钉在海底。
但眼前这截带铜箍的硬木桩,却是斜的。
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倾斜着扎进夯土层。
而它指向的方向,不是迎着潮水。
而是笔直地指向更深、更黑暗的界外区域。
它不是用来镇水的。
它是用来固定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防止那个东西被界外的深渊彻底吞噬。
林川的视线顺着木桩倾斜的方向,看向那片连系统扫描都变得极其模糊的黑暗海域。
他在木桩周围的夯土层里继续摸索。
很快,他的手碰到了极其冰冷沉重的东西。
用力一扯。
一条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断裂铁链,被他从泥沙中拽了出来。
铁链的断口处呈现出极其恐怖的拉伸变形,明显是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巨力后被硬生生扯断的。
紧接着,在铁链下方半米的位置。
林川又摸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黑漆木板。
木板的边缘已经严重碳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淤泥。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一刻准时响起。
数据比对完成。
材质分析:大明永乐期特制防腐硬木。
结构分析:非承重型建筑构件。
高概率判定:界外试探构件。
结论生成:该区域存在越界工程遗痕。
林川看着光幕上的“试探构件”四个字,眼神冷得可怕。
大明内府,根本没有止步于那条“界尽之后,非海道”的封界线。
他们在留下那句残注的同时,早就已经把手,伸向了界外真正的深渊。
这截断桩,这条铁链,这块木板。
就是他们试图在界外站稳脚跟的铁证。
林川单手托住那块黑漆木板。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极其用力地擦去木板边角上那层厚厚的淤泥。
探照灯的光束聚焦在木板的角落。
随着淤泥的剥落,一个极其模糊、被海水侵蚀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字痕,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镇海的“镇”字。
那是一个极其锋利、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尾钩。
林川死死盯着那个尾钩。
他认出来了。
那是比“镇”字更深一层,代表着某种绝对禁忌的。
“界”字的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