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残破的甲板上，溅起一地的黑水。
齐老根本不在乎雨水淋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他双膝跪在泥浆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只有拳头大小的断口碎片。
高倍放大镜的强光打在碎片边缘。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布满老茧和风霜的手，此刻抖得连放大镜都快握不住了。
“林川……”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这上面的铭文……不对劲！”
陈建国大步跨过去，皮靴踩在水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齐老，哪里不对劲？”陈建国紧皱眉头，“这不就是之前那条锁链吗？外面全包着水银火漆，样子像大明水师那套东西，可真底子还没看透吧？”
“火漆像是大明后补上去的，但这截底料不对，至少不像大明后铸上去的那套东西！”
齐老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布满血丝，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透着一种极度狂热和惊恐交织的情绪。
他一把推开放大镜，从随身的防水鉴定箱里抽出一把特制的精钢小刮刀。
“滋啦——”
齐老手腕发力，刮刀狠狠蹭在碎片表面的暗红色火漆上。
一层极其坚硬的漆皮被强行剥落。
探照灯的强光瞬间打了上去。
没有生铁的黑色，也没有精钢的银白。
在被刮开的火漆下方，赫然露出了一层泛着幽幽冷光的青绿色底质。
那是一种极其古朴、深邃，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感的色泽。
老李看清了那层底色，双腿猛地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回水里。
“青……青铜？！”老李舌头都在打结，“这特么是一根青铜铸的锁链？！”
齐老死死盯着那一抹青绿色，手指顺着上面极其细微的阴刻纹路，一点点描摹着。
他的指尖在发抖。
“不仅是青铜，这也不像寻常路数冶出来的普通铜材。”齐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更像是一种年代很老的青铜合金。”
“大明水师确实有铸造铜炮的技术，但那种技术造出来的铜，绝不可能在三十米深的海底泡了几百年，还保持着这种令人发指的硬度。”
齐老抬起头，看着站在船头的林川。
“林川，你刚才在水下切断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硬得离谱？”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被扔在旁边、齿轮已经彻底磨平报废的重型切割锯，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把直接烧毁了一半的等离子切割枪。
一百二十吨咬合力的破拆钳剪不断。
上万度高温的等离子光刃，也必须借着三股极端力量对冲的“脆点”，才能勉强切开一丝裂纹。
这东西的硬度，早就超越了常理。
“单看这截断口，大明水师恐怕造不出这种强度的底料。”齐老语速快得吓人，“但这话我现在不敢说死，得先把断口编号，再拿XRF和金相去对。可就眼下这条纹路和冶炼痕看，这东西八成比大明更早！”
陈建国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大明水师骗了我们？”
“他们没有骗人，他们更像是借壳遮过去了。”齐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大明水师当年造封渊大门的时候，未必是自己另铸了这根锁链去栓月牙岛！”
“更像是这海底原本就有一段更老的青铜遗构！他们顺手糊上一层水银火漆，借了前人的东西，把它接进了封渊大门里！”
指挥舱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宋和王大龙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明水师的封印大阵就已经够恐怖了。
现在齐老竟然说，在月牙岛的地底深处，还埋着比大明水师更古老、更恐怖的遗构？
林川站在狂风暴雨中，脸色冷硬如铁，没有半点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刚才那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齐老说出“极度古老的青铜合金”这几个字的时候。
林川的脑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音。
“滴！”
视网膜上，那片幽绿色的系统面板不受控制地直接弹了出来。
林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后台的提示栏上。
【提示：检测到极高频未知金属磁场波动！】
【提示：该磁场特征，与系统未结算图鉴历史记录发生强关联！】
紧接着，系统面板的中央，一个极其模糊的地标红点跳了出来。
那个红点在月牙岛的立体海图上不断闪烁，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红光。
林川死死盯着那个红点的位置。
这个坐标，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很久之前，在月牙岛附近浅海和滩涂作业时，系统曾经惊鸿一瞥扫出来过的一个异常点。
那个点一直挂在系统的未结算记录里，后面跟着一长串猩红的警告字符：
【深海青铜巨构疑似坐标（待核验）】！
林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重合了！
刚才他在水下三十米切断的那根古锁链的位置，竟然跟系统历史记录里的那个深海青铜巨构坐标，死死咬在了一起！
这不像巧合。
林川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大明水师借用的那根青铜锁链，八成不是栓在普通基岩上，而是咬在了一处比大明更古老的青铜遗构上！
还没等林川把这个惊人的推论消化完。
“嗡——”
系统面板上的那个重合坐标点，突然极其诡异地震颤了一下。
一条全新的提示信息刷了出来。
【警告：副链物理连接已切断！】
【检测到目标坐标点释放第二段微弱频率！】
林川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在他的感知里，那段频率极其特殊。
它没有远海深渊巨眼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古老、低沉的律动。
就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海泥沙下沉睡了上千年，突然被切断了身上的枷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心跳。
这频率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发出极其严厉的警告。
林川猛地捏紧了拳头，虎口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他全明白了。
难怪大白和小白死活不让他去东南面，拼了命也要把他往西北面的死水暗礁区拖。
难怪系统说月牙岛是生态基石。
这座岛，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打渔小岛。
远海那个两千五百米深的幽蓝巨眼，只是大明水师造的一个塞子。
现在那个塞子只是被他暂时切断了物理连接，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地质拉扯。
但真正的雷，其实一直埋在林川自己的脚底下！
月牙岛的地底深处，压着一个远超大明水师认知极限的古老禁忌。
“林川！”
齐老的一声大吼，硬生生把林川从系统界面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林川低下头。
齐老已经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他把那块青铜断口碎片平放在甲板上，用手指顺着断口上残留的物理拉扯痕迹，极其用力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条线。
雨水打在齐老的脸上，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吓的。
“你切断它的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一股往反方向拉扯的怪力？”齐老死死盯着林川，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林川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那就全对上了！”
齐老像是个疯子一样，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绞盘废铁上。
陈建国急了，一把抓住齐老的胳膊。
“齐老！到底对上什么了！您把话说清楚！”
“方向！受力的方向！”
齐老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川，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大明水师是往东南方向拉，但这段青铜残片的物理撕裂纹路，是朝向月牙岛正下方的！”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拉扯岛屿的！”
齐老指着林川脚下的甲板，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雷暴，狠狠砸在指挥舱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原本……是用来镇压这片海的！”
“林川！你把它切了，底下的东西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