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被狂暴的雷雨瞬间吞没。
漆黑的内湾水面上,泥浆翻滚,像是一锅彻底烧开的墨汁。
没有任何活物浮上来,连气泡都被疯狂的暗流绞得粉碎。
半山腰的避难棚前,老李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碎石,眼泪混着雨水疯狂往下淌。
陈建国站在深海利刃号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黑屏了。
声呐毁了。
周铭瘫在报废的军用终端前,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实时波形一断,意味着海底的地基已经被深渊彻底扯碎。
月牙岛,完了。
但就在下一秒。
陈建国紧绷的小腿肌肉,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变化。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顿!
就像是一列在悬崖边缘高速狂飙的重载列车,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那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要把整座岛劈成两半的拉扯感……消失了。
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建国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内湾海面。
暴雨还在下。
但海面上的动静,变了。
那些原本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能把重型钢桩卷弯的深海暗流,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翻滚的黑色泥浆渐渐平息。
几十秒前还足以绞碎渔船的死亡漩涡,化作一圈圈无力的波纹,撞在残破的防波堤上,散成了一滩滩白沫。
死一般寂静。
除了雨声,岛上再听不到任何地底传来的轰鸣。
“停……停了?”
老李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脚边不再扩大的地裂,连滚带爬地扑向内湾边缘。
周铭像个疯子一样从泥水里弹了起来。
他扑向那台还在冒着焦糊味的备用浅水声呐,双手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试图强行重启系统。
“滴——”
屏幕闪烁了两下,竟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道微光。
周铭死死把脸贴在屏幕上,眼珠子都快瞪炸了。
屏幕上,那条原本直冲天际、代表着月牙岛即将被彻底撕裂的深海地震波曲线,此刻变了。
它变成了一条平得不能再平的直线。
没有任何应力。
没有任何拉扯。
月牙岛,停震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铭的声音凄厉得像见了鬼,整个人直接瘫倒在设备箱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超算中心地质模型!
他言之凿凿的四个小时毁灭倒计时!
联合指挥部下达的最高级别撤离令!
全被林川在三十米深的水下,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最粗暴最原始的物理手段,直接掀翻在地,踩得粉碎!
“哗啦!”
就在岸上所有人还没从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回过神来时。
内湾水面,猛地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
“老板!”
老宋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连滚带爬地冲到深海利刃号的船舷边。
漆黑的海水中,林川单手死死抓着那根粗大的绞盘钢缆,从水下浮了出来。
他的全干式重装潜水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海底烂泥,背后的一罐高氧气瓶已经被冲击波砸得严重变形,嘶嘶地往外漏着气。
老宋一把抄起甲板上的软梯,狠狠抛了下去。
“拉人!快拉人!”
几个工头红着眼冲上甲板,七手八脚地拽住软梯。
林川借着软梯,极其艰难地翻上了船舷。
他重重地摔在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上。
这艘砸了三十万买回来的硬核工作艇,在刚才的狂风巨浪和暗流撕扯中,已经伤痕累累。
左舷的铝合金装甲板严重凹陷,防撞轮胎全被刮烂。
但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死死扛住了这场毁灭级的风暴。
林川躺在积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双手,摸向脑袋上那个沉重的钛合金通讯头盔。
“咔哒。”
卡扣解开。
林川一把扯下头盔,随手扔在满是泥水的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大口呼吸着海面上咸涩的空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雨水。
右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彻底翻卷,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手套,一滴滴砸在铝合金底板上。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李捂着嘴,眼泪狂飙。
工人们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林川撑着身旁的液压吊臂,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稳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欢呼的工人,也没有看瘫在岸上的周铭。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岸边泥水里的陈建国。
陈建国的脚边,还躺着那把刚才被老宋一脚踢飞的九二式配枪。
林川盯着陈建国,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疲惫,却又张狂到了骨子里的冷笑。
“老陈。”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内湾里,却清晰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四小时没到。”
“我林川的岛,不用撤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碎了官方那套高高在上的数据模型!
也抽碎了那道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强制撤离令!
陈建国看着傲立在船头的林川。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透着狼一样狠劲的眼睛。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缓缓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把九二式配枪。
甩掉枪管上的泥沙,“咔”的一声,关掉保险。
然后,极其郑重地,将枪塞回了腰间的枪套。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不再继续撕开的地裂,又看了一眼渐渐稳下来的海面,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撤离令先暂缓执行。”
“海警继续封控,所有人原地待命,谁也别乱。”
“滋……滋滋……”
就在这时,陈建国挂在胸前的军用单兵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电流杂音。
周铭的设备重启,也顺带恢复了联合指挥部的语音通讯频段。
通讯器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
一声长长的、极度压抑又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顺着频道传了出来。
那是张院士的声音。
“林川……”
张院士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你到底在下面……干了什么?”
“那可是地质级的断层应力……你一个人,硬生生把它切断了?”
林川看了一眼胸前闪烁的对讲指示灯,根本没有接茬的兴趣。
他只信自己手里的液压钳和切割枪,不信这些事后震惊的马后炮。
“川哥!!!”
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彻底打破了南码头的死寂。
老李猛地从泥水里跳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防水账本,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岛保住了!咱们的岛没塌!”
“万岁!老板万岁!”
十几个满身泥浆的工头和水手,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老宋瘫在甲板上,用沾满机油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经历过刚才那种地动山摇、被枪指着逼迫放弃家园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们此刻的疯狂。
这是拿命赢回来的根!
只要岛还在,只要林川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林川靠在冰冷的船舷上,看着岸上狂欢的兄弟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皱眉。
刚才水下冲击波的那一下,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但赢了。
那根差点把整座岛拖下水的老链,彻底下地狱了。
就在整个码头陷入绝后余生的极致狂欢时。
“林哥!林哥!”
一阵极不协调的凄厉喊声,从后方的生活区小路上传来。
王大龙踩着满地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向南码头。
他那标志性的大肚子此刻沾满了污泥,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清单报表,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爹还要肉痛。
王大龙冲到深海利刃号旁边,一把抓住登船梯,冲着林川哭丧着脸大喊。
“林哥!岛是保住了!”
“但这账……咱们亏大发了啊!”
王大龙举起手里那份湿漉漉的清单,心疼得直哆嗦。
“牧场里刚才跑出去的、撞死的名贵鱼获,少说占了三分之一!”
“岛上一台核心微波监测雷达,底座地基变形,主板直接烧毁了!”
“还有你这艘船……”
王大龙指着甲板上那台用来下放重型挂钩的三吨级主绞盘。
电机外壳已经彻底熔化,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液压轴断成了两截。
“全废了!到处都是窟窿!”
“林哥,咱们的现金流,要断了啊!”
林川嘴角的冷笑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绞盘,又看了一眼远处被撕烂的防鲨网。
海风吹过。
林川眼底刚刚平息的战火,再次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