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踩着满地泥泞和积水,大步走向深海利刃号。
他连雨衣都没穿,灰色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被暴雨浇得透湿。
他脸色铁青得吓人,手里死死捏着一部红色的军用加密通讯卫星电话。
电话的指示灯还在急速闪烁。
陈建国走到船边,没有看那些被保住的鱼群,也没有看被撕烂的防鲨网。
他盯着林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林川。”
陈建国开口,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张院士和省海事局的联合通牒,到了。”
林川站在甲板上,甩了一把手上的雨水。
他没有接电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冷硬。
“回指挥舱接。”
林川转身拉开厚重的铁门。
陈建国紧随其后。
老李、老宋,还有几个浑身湿透的工头,也都红着眼跟进了指挥舱。
舱内弥漫着刺鼻的海水腥味。
陈建国大步走到主控台前,将那部红色的卫星电话直接接入了深海利刃号的内部通讯系统。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闪过。
主战术大屏亮起。
张院士那张布满疲惫和极度焦急的脸,直接弹了出来。
在他旁边,是国家深海科研所的代表周铭。
周铭的脸色煞白,眼眶里全是爆开的红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地质测算报告。
“林川!”
张院士一开口,就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斩钉截铁。
“你拼命保住牧场的事,我已经听建国汇报了!”
“但现在,你必须立刻停下岛上所有的挽救动作!”
林川的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张老,我岛上的鱼刚稳住,防波堤修补一下还能……”
“修不了了!”
周铭直接打断了林川的话。
他声音嘶哑,一把将手里的测算报告狠狠拍在镜头前。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一张高精度的深海地质三维模型图,直接砸在指挥舱所有人的眼前。
模型上,月牙岛就像是一块悬在深渊边缘的碎石。
而在月牙岛的东南方向——也就是大明水师封渊大门所在的海底裂缝位置。
一圈圈刺眼的红色波纹,正像海啸一样,顺着海底地壳疯狂扩散!
“林先生,你看清楚!”
周铭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发抖。
“刚才封渊门底下的那股异常热光,不仅触发了你们海底的生态基石防御!”
“它还在地壳深处,引发了连锁的应力断层!”
周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调出一组极其夸张的数据曲线。
“东南方向传来的地壳震波,正在呈几何级放大!”
“月牙岛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岛屿!它正好卡在这条深海撕裂带的绝对受力点上!”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宣判死刑。
“这是我们的超算中心刚刚得出的结论。”
“最多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月牙岛底下的岩层就会被这股应力彻底撕碎!”
“整个岛体,将发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坍塌!”
指挥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雷暴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屏蔽了。
老李的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撞在金属舱壁上。
老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结构性坍塌?
这意思就是,整座月牙岛,会直接裂开,沉进海底!
“不可能……”老李哆嗦着嘴唇,死死抓着舱门把手,眼泪刷地一下混着雨水流了下来,“这岛在这儿几百年了……怎么可能四个小时就塌……”
“这是科学测算!”
张院士的声音从音响里砸出来,带着绝对的威严。
“林川,地质应力爆发不是开玩笑的!那不是海浪,那是整块大陆架在挤压!”
“省海事局和军方,已经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联合死命令!”
张院士的目光越过林川,直接锁定了站在一旁的陈建国。
“陈建国听令!”
陈建国猛地立正,脚跟在积水里重重一磕,腰板挺得笔直。
“到!”
“我以国家深海地质科研所和联合指挥部的名义,向你下达最后指令!”
张院士双眼通红,几乎是对着麦克风吼出来的。
“立刻组织月牙岛上所有人员!”
“包括工人、技术员、海警特勤,全部上船!”
“马上撤回大陆港口!”
“月牙岛,必须放弃!”
放弃。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把生锈的重锤,狠狠砸在指挥舱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老李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凭什么放弃!”
老李像头疯牛一样扑到屏幕前,指着外面狂风暴雨中的残破码头,声嘶力竭地嘶吼。
“张院士!我们在岛上砸了真金白银啊!”
“防波堤、深水码头、海底牧场、活水培育舱!还有刚才林老板拼了命保下来的几百吨极品红鱼!”
“你一句话,全不要了?!”
工人们也都红了眼,一个个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那是大家没日没夜,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海上家园。
是所有人的饭碗和指望。
现在说扔就扔?
“撤了人,那些重型设备谁管?抽水泵谁开?”
老宋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只要人一走,没人维护,随便一个大浪卷上来,岛上所有的发电机和供电系统就会全部短路!”
“我们买回来的高频切割机、液压破拆钳,几千万的精密打捞设备,全都会被海水泡成一堆废铁!”
林川站在主控台前,死死咬紧了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坚硬得像两块生铁。
老宋说得对。
只要全员撤离,没有活人在这里死守。
月牙岛的防御体系就会瞬间瘫痪。
前期砸进去的那些钱,所有的心血,拼死拼活从深渊边缘抠出来的家底,将会在四个小时后彻底归零。
“我知道你们心疼!”
张院士在屏幕那头也急了,他用力拍着会议桌,震得茶杯叮当直响。
“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拿什么填!”
“四个小时后岛一塌,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卷进海底裂缝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执行命令!这是底线!”
张院士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这不是商量。
这是国家机器在极度危险下的权势压迫。
一种出于绝对安全考虑、完全合理、却让人感到无比憋屈和残酷的现实压迫。
官方不可能拿几百条人命去赌一座岛的存亡。
在他们眼里,岛上的设备再贵,也贵不过人命。
屏幕那头,周铭还在不断调出新的红警数据,证明局势的恶化。
指挥舱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李看着林川。
老宋看着林川。
工人们全都死死盯着林川。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川。
作为军方现场最高指挥官,他接到了死命令,他就必须保证这里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
这是他的职责。
“林川。”
陈建国叹了口气,语气极其沉重。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下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套上。
这不是威胁要开枪。
这是军人在进入强制执行状态时的本能动作。
“服从命令吧,林川。”
陈建国看着林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决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事官方已经定调了。”
“四个小时太短了。”陈建国摇了摇头,“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外面的雷暴还在继续。
深海利刃号的船体随着内湾的余浪上下起伏,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林川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不断闪烁的死亡倒计时和地质断层模型。
又看了一眼按着腰间配枪、随时准备强制执行撤离令的陈建国。
林川缓缓伸出右手。
他没有去碰舵盘。
也没有去抓对讲机。
他的手,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主通讯台的电源总线上。
“林川,你要干什么!”
屏幕那头的张院士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吼出声。
陈建国也愣住了,刚要伸手阻拦。
林川眼神冷硬如铁,五指猛地收紧。
“刺啦”一声。
他直接拔掉了卫星电话的电源插头。
主战术大屏瞬间黑掉。
指挥舱内,只剩下外面狂风暴雨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