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大屏幕上只剩下刺耳的白噪音和跳动的雪花点。
那台重型探头被压涌瞬间碾碎的画面,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建国死死盯着黑屏,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川,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严厉。
林川,不能再下了。
陈建国大步走到操作台前,挡在林川和控制面板之间。
刚才那股力量根本不是水压,那是某种活体力场。
重型探头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你现在就算把整艘船的设备全砸下去,也是听个响!
陈建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作训服。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还在不停地哆嗦。
“小林……陈队长说得对。”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半块铜牌上写着不得启,那字迹里的暗红色物质,绝对不是普通的颜料。”
“大明水师把船都熔了,铸成那些倒挂的封渊齿,就是为了死死封住下面。”
“那是死地,活物进不去的!”
林川没有看陈建国,也没有看齐老。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装备柜最底层的一个黑色金属箱上。
“陈叔,大目标下不去,不代表小目标下不去。”
林川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重型探头体积太大,受力面积也大,一旦碰到压涌的核心带,瞬间就会被撕碎。
但压涌是流体。
只要是流体,在撞击崖壁和封渊齿的时候,就一定会产生切变死角。
林川推开陈建国的手,大步走到装备柜前,一把拉开那个黑色金属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只有篮球大小的微型深潜器。
流线型的钛合金外壳,前端配备着极其精密的微型机械臂和高频切割刀。
这东西本来是用来在浅海珊瑚礁里夹取微小样本的。
林川单手将微型深潜器拎了出来,直接接通了主控台的数据线。
正门走不通,我们就找稳压边。
林川的双手瞬间落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深处疯狂刷新。
无数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深海裂缝的三维建模图被重新构建,代表压涌的红色高危区域在图上疯狂涌动。
但在那些密集的红色区域边缘,贴着崖壁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蓝色缝隙。
那就是稳压边。
林川眼神冷硬,直接按下了发射键。
微型深潜器顺着投放管道,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重新亮起的微型探头画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陈建国咬着牙说道。
只要你的操作有一丝失误,这台小设备也会瞬间报废。
林川没有回话。
他的双手死死握住操作杆,双眼紧盯着屏幕。
下潜深度两千三百米。
两千四百米。
两千四百五十米。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哪怕还没有碰到压涌的核心带,周围水体的共振也足以让微型深潜器失去平衡。
林川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
切断所有辅助动力。
只留主推进器和姿态调整引擎。
微型深潜器在深海中猛地一沉,像是一片落叶般,贴着崖壁向下坠落。
距离那排倒挂的封渊齿还有三十米。
系统的警报声在林川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警告!进入高频压涌辐射区!
预测存活时间:三秒!
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专注。
左满舵,切入崖壁缝隙!
微型深潜器在深海中猛地一个转折,硬生生挤进了两块巨大岩石之间的缝隙里。
轰!
就在深潜器挤进缝隙的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压涌从外面横扫而过。
探头传回的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模糊,水体中充满了被搅碎的暗流气泡。
陈建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画面抖动了足足十秒钟,才重新恢复清晰。
微型深潜器完好无损。
它稳稳地卡在崖壁的缝隙里,躲过了最致命的一击。
齐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进去了……竟然真的进去了。
齐老喃喃自语。
林川没有停顿。
他操控着微型深潜器,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要精确计算压涌的周期和间隙。
这完全是在死神的镰刀下跳舞。
五分钟后。
探照灯的光晕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扫过。
那半枚倒悬的铜牌,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距离不到半米。
这一次,镜头看得更加清楚。
铜牌的边缘呈现出极其暴力的撕裂痕迹,像是有什么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将它从某个整体上扯了下来。
不得启三个暗红色的血字,在强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川按下控制钮。
微型机械臂缓缓探出,前端的高频切割刀开始飞速旋转。
他没有去拔那半枚铜牌。
大明水师倒钉进去的东西,直接拔绝对会引发连锁反应。
林川操控着机械臂,直接切向铜牌周围的崖壁岩石。
火花在深海中瞬间被水压吞噬。
高频切割刀极其精准地在岩石上切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警报!压涌周期即将到来!
倒计时:十秒!
系统的声音在林川脑海中疯狂闪烁。
林川的双手稳得可怕。
切割刀的转速被他推到了极限。
八秒。
五秒。
三秒。
咔嚓。
岩石断裂的声音通过收音模块传回。
微型机械臂猛地一收,将那块连带着半枚铜牌的岩石死死夹住。
全速上浮!
林川一掌拍在主推进器的最大功率按钮上。
微型深潜器带着那块岩石,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缝隙中窜出,直冲海面。
就在它冲出缝隙的下一秒。
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压涌,从裂缝深处狂涌而出。
整个深海仿佛都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
指挥舱内,陈建国看着屏幕上越来越浅的深度数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看着坐在操作台前的林川,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和操作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半小时后。
后甲板的减压舱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陈建国亲自带人将那个微型深潜器搬进了指挥舱。
机械臂的夹爪里,死死抓着那块黑色的岩石。
岩石上,倒钉着那半枚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铜牌。
实物出水了。
齐老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戴上白色的防护手套,颤抖着双手,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半枚铜牌。
陈建国立刻转身,将指挥舱的门死死锁住。
同时,他打开了军方专用的加密通讯频道。
屏幕上,远在京城指挥中心的老李瞬间上线。
老李的脸色极其严肃,显然已经实时观看了刚才的极限打捞过程。
齐老,实物情况怎么样?
老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带着一丝急切。
齐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高倍放大镜,几乎将脸贴在了那半枚铜牌上。
铜绿斑驳,边缘的撕裂痕迹在空气中显得更加狰狞。
最刺眼的,依然是那三个暗红色的小篆。
不得启。
齐老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屏幕上的老李,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骇。
老李……我们之前都猜错了。
齐老的声音在指挥舱内回荡。
这不是普通的禁近警告。
这不是告诉后人不要靠近这片海域。
齐老指着铜牌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这三个字,是封闭体系的启闭警示。
老李在屏幕那头猛地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齐老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意思是,大明水师在海底两千五百米的地方,造的不是一面墙。
他们造的,是一扇门。
这半枚铜牌,就是那扇门上的警示牌。
封渊台……封的不是深渊。
封渊台本身,就是一扇锁死真正外渊入口的巨型闸门!
指挥舱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猛地握紧了腰间的配枪,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一扇门?
在两千五百米的深海,造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为什么要用整支舰队去熔铸封渊齿来死死咬住这扇门?
林川没有说话。
他站在桌子旁,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半枚铜牌。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专用清理刷,轻轻扫去铜牌背面的深海淤泥。
铜牌的背面,原本是紧紧贴着崖壁的。
现在被连带着岩石一起切下来,背面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随着淤泥被一点点扫开。
林川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陈建国和齐老立刻察觉到了林川的异样,同时凑了过来。
在铜牌残缺的背面。
在那些严重的腐蚀痕迹之下。
赫然还刻着半句残缺的古代小篆。
字迹比正面的不得启要小得多,但却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整块铜牌。
林川放下清理刷,目光死死盯着那半句残文。
启则潮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