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则潮反。
这四个暗红色的小篆,像四根生锈的长钉,死死钉在指挥舱所有人的视神经上。
陈建国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头直接烫在了指节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老更是双腿一软,要不是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整个人已经瘫坐在了金属地板上。
屏幕那头,远在京城的老李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破风箱。
林川放下手里的清理刷。
他扯过一张无尘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上的深海淤泥,目光极其平静地看向屏幕。
“老李,情况你看到了。”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指挥舱里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两千五百米下的那扇门,是活的。”
“底下的压涌不是普通洋流,是封闭体系在向外排压。我的重型探头连边都没摸到,就被碾成了粉末。”
林川把桌上那个装着探头残骸的密封袋推到镜头前。
袋子里,全是被恐怖水压挤压成金属饼的精密零件。
“这活儿,我现在的民用设备干不了。”
林川直视着屏幕里老李那张煞白的脸。
“事情既然已经顶到了这个份上,大明水师拿命填出来的这道门,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我要国字号的底子。”
“我要深水安全设备,我要最高级别的封控背书。”
老李在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他死死盯着那半枚倒悬的铜牌,又看了看那些金属粉末。
五秒后,老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两个小时。
林川,你在岛上等我两个小时。
屏幕瞬间黑屏,通讯切断。
陈建国立刻转身,抓起军方专线电话,连下三道死命令。
月牙岛外围二十海里,所有军方雷达转入战时频段。
任何不明身份的船只,只要敢靠近,先打残再通报。
指挥舱外的后甲板上,老宋还在扯着嗓子跟直播间里的水产老板们疯狂竞价深水红虾。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指挥舱里,整个东海的防御级别已经悄然拉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层级。
一个半小时后。
海平面尽头,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海风。
三艘涂装醒目的重型海警船,成战斗队形破浪而来,直接在月牙岛外围抛锚。
紧接着,一架军方直升机从海警船的停机坪上腾空而起,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稳稳降落在月牙岛的临时停机坪上。
舱门拉开。
几名荷枪实弹的海警特勤迅速跃下,拉开警戒线。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银色的绝密密码箱,在海警联络员的护送下,快步走向打捞船。
陈建国亲自站在甲板舷梯处迎接。
周工,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陈建国伸出手。
被称为周工的中年男人没有寒暄,脸色极其凝重。
能不快吗。
周工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老李在京城直接掀了桌子,把最高级别的深水探测许可给砸下来了。这事现在已经不是考古发现那么简单了。
几人迅速进入指挥舱,陈建国反手将舱门锁死。
周工一进门,目光瞬间锁定了桌上的那半枚铜牌和探头残骸。
他快步走过去,连手套都没戴,直接凑到跟前仔细端详。
几分钟后,周工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和齐老一样惨白。
真是压涌碾碎的。
周工转头看向林川,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两千五百米深度的压涌,能瞬间把钛合金骨架压成这样,那扇门背后的压力差,已经完全超出了现代流体力学的常理。
周工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林先生,我是国家深海科研所的代表,周铭。
既然事情已经确认,按照规定,封渊线现在正式升级为国家级安全风险点。
周铭看着林川的眼睛。
接下来,我们需要全面接管这片海域的勘探工作。所有设备和人员,由我们统一调配。
这句话一出,指挥舱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齐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铭带来的海警联络员,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建国微微皱眉,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边缘。
林川笑了。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拉开抽屉,把那张记录着大明海防节点的外段封界总图拿了出来,随手扔在桌子上。
周工。
林川指了指图纸,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让老李派人来,是来送装备和背书的,不是来抢方向盘的。
周铭眉头一皱。
林先生,这是国家级风险点,不是私人寻宝。底下的东西一旦失控,整个东海都会面临灾难。我们必须用最专业的团队来……
最专业的团队?
林川直接打断了周铭的话。
他指着桌上的探头残骸。
这东西,是我在十二秒的窗口期里,贴着压涌的死角切出来的。
底下那排封渊齿,已经变形了。整个大明水师拿命填出来的锁芯,现在正处于极其脆弱的临界点。
林川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周铭。
你们的专业团队下去,只要稍微碰错一个水流节点,或者声呐频率跟底下的阵法产生共振。
那扇门就会直接炸开。
到时候,启则潮反就不只是四个字,而是直接拍在你们脸上的深海海啸。
周铭被林川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建国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周工,我以军方现场指挥官的身份作证。
没有林川的微操和判断,我们连那扇门在哪都找不到。换任何人下去,都是在引爆炸弹。
齐老也赶紧走过来,颤巍巍地扶着桌子。
小周啊,林川说得对。大明的水文阵法,现代仪器根本测不透。只有林川能摸准底下的脉。
周铭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残骸,又看了看林川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
他知道,林川不是在危言耸听。
能把微型深潜器开进那种死亡死角的人,全亚洲也找不出第二个。
五分钟后。
周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妥协了。
好。
周铭转头看向身旁的海警联络员。
通知局里,月牙岛及外围五十海里,即刻起划为绝对禁飞禁航区。
没有林川的许可,任何人、任何船只,一律不得越线半步。
海警联络员立刻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
周铭重新看向林川,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
林先生,第一现场的统筹权归你。月牙岛你说了算。
你要的深水安全设备,最迟明天早上,军方的运输机会直接空投到你的甲板上。
林川微微点头。
合作愉快。
周铭没有接茬,而是将手里的银色绝密密码箱放在桌子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打开。
既然确认了合作,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周铭从箱子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深蓝色图纸,推到林川面前。
这是你上报情况后,军方动用海底声呐阵列,刚刚扫出来的一份深水磁图。
周铭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原本只是想扫描封渊台的体积。
但磁图显示,在封渊台下方,也就是那扇门的正底下……
周铭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
那扇门,根本不是建在海底平原上。
在它下面,还有一个更恐怖的阴影。
林川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在代表封渊台的巨大轮廓下方。
赫然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长度完全超出屏幕显示范围的深渊裂缝影像。
测算结果显示:这条裂缝在封渊台下方还要继续向下延伸至少一千五百米。
指挥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