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的话像是一颗深水高爆弹,在狭窄死寂的指挥舱里轰然引爆。
陈建国猛地跨前一步,军靴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住平板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到极限的截图。
封闭闸齿。
用来咬合封死裂缝。
陈建国当了半辈子兵,参与过无数绝密军工基地的安防验收,但他此刻觉得自己的大脑完全不够用了。
“齐老,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冷硬与质问。
“这里是水下两千五百米!”
“水压超过两百五十个大气压!”
“您说大明水师在这个深度,用纯物理的金属构件,硬生生把一条海底大裂缝给缝死了?!”
陈建国的呼吸变得极度粗重,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已经不是历史考古的范畴了。
这完全违背了现代材料学和深海工程学的常识!
齐老没有理会陈建国的质问,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老人的双手死死抓着平板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外壳里。
“我没疯……大明内府的工匠也没疯……”
齐老的眼珠布满血丝,直愣愣地盯着屏幕。
“你们仔细看这些齿状物的排列角度。”
“这不是垂直向下的倒挂,这是呈内倾斜三十五度的倒刺结构。”
“在古代城防工程里,这叫‘死咬榫’。”
“只有在遇到极其恐怖的、自下而上的冲击力时,才会用这种结构。”
齐老猛地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主控台前沉默不语的林川。
“这东西……不是防外面的水流进去的。”
“它是为了防裂缝里面的东西……出来!”
指挥舱外的后甲板上,老宋狂热的吆喝声穿透了舱壁。
“二号活水舱注水!快快快!这虾太特么金贵了!别碰断了须子!”
“海边老王!你少在弹幕里跟我扯犊子!现款现货!月牙岛的规矩你懂!”
外面是千万级财富带来的极度狂欢。
里面是直面深海未知恐怖的极度死寂。
林川站在幽绿色的屏幕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太清楚齐老说的是对的。
因为系统给出的高维透扫轮廓,远比齐老看到的这一张截图要恐怖百倍。
“陈叔,去把指挥舱的门锁死。”林川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把冰冷的柳叶刀。
“任何人,包括老宋,不准放进来。”
陈建国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走到舱门前,拉下重型隔断锁。
咔哒一声。
指挥舱彻底与外界隔绝。
林川转过身,双手按在主控台上。
“刚才为了应付外面的眼睛,我切断了主屏幕的信号。”
“现在,我们自己看看。”
林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没有重新开启全网直播,而是将深海探头的信号,单独接入了指挥舱内部的高清副屏。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探头深度,两千五百一十米。”
“距离目标阴影边缘,十五米。”
林川一边报着数据,一边握住操作杆。
“我要把探头推过去,看清楚那排牙齿到底是怎么长在岩壁上的。”
陈建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齐老则死死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林川推动操作杆。
画面中,探头的高强度探照灯缓缓亮起,光束在浑浊的深海水体中切开一条通路。
水流极其紊乱。
屏幕边缘的姿态仪在疯狂跳动,显示探头正在承受极其复杂的侧向切应力。
“流速异常,这不是洋流,这是水压差造成的吸积效应。”林川的目光紧紧盯着系统面板上的隐藏数据。
探头一点点向前推进。
十米。
五米。
三米。
“开超广角补光。”林川按下按钮。
唰!
刺眼的冷白光瞬间照亮了前方的深渊崖壁。
嘶——
陈建国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舱壁上。
齐老则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怪响,双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画面上,根本不是刚才截图里看到的区区几个构件。
而是一整排!
一整排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巨大暗金色铜齿!
它们就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獠牙,死死地嵌入黑色的玄武岩崖壁之中。
每一根铜齿的直径都超过了两米,表面长满了厚厚的海垢和钙化层,透着一股历经岁月冲刷的极度死气。
这些铜齿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探头的灯光顺着崖壁往下打。
在第一排铜齿的下方,赫然是第二排、第三排!
它们错落有致,以一种极其暴力的姿态,深深扎进岩层深处。
而在两面崖壁的最中央,也就是那条深渊大裂缝的裂口处。
两排巨大的铜齿死死咬合在一起!
就像是一个拉到尽头的钢铁拉链。
把那条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硬生生地、严丝合缝地缝死在了两千五百米的深海之下!
林川的视网膜上,系统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
【目标锁定:未知深海人造物边缘构件】
【材质扫描:高纯度抗压青铜合金,内部掺杂未知高密度重金属】
【结构判定:封闭式咬合齿槽】
【人工锻造概率:99.9%】
【当前咬合应力评估:极度超载】
林川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极度超载。
这意味着,这排封渊齿不仅承受着上方两千五百米水柱的恐怖压力。
更承受着来自裂缝下方,某种极其狂暴的向上冲击力!
有人在下面,或者说有东西在下面,一直在试图顶开这扇门!
“看那些咬合点……”陈建国指着屏幕,声音发哑。
他是搞军工的,对金属的受力形变极其敏感。
“那些铜齿的边缘,全都是扭曲的。”
“不是被水压扁的,是被硬生生顶弯的!”
“大明水师到底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下面?!”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需要多大的工程量?
在没有深潜器、没有重型起重设备的古代,大明水师是怎么把这些重达数百吨的铜齿,一根一根砸进两千五百米深的海底岩层里的?
齐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
他的手指隔着屏幕,抚摸着那些狰狞的铜齿。
“试泊……封渊……”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齐老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他们丢了船,丢了命,不是为了逃跑。”
“他们是把整支舰队拆了,把所有的重金属熔了,在这里铸了这排牙齿!”
“那个卡在黑坡上的试泊薄匣,根本不是什么前哨。”
“那是这排封渊齿的最后一道锁芯!”
指挥舱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大明水师的疯狂与决绝,化作这排深海倒挂的铜齿,跨越数百年的时光,狠狠抽打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林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极度超载】的红色警告。
他太清楚,这种超载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大明水师的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林川,把探头往上收。”陈建国突然开口,语气极其严肃。
“这东西不能再碰了,这种级别的物理咬合,一旦打破了力学平衡,整个崖壁都可能崩塌。”
“我们已经确认了封渊台的存在,这足够了。”
林川没动。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操作杆。
“陈叔,确认存在还不够。”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被咬合的裂缝缝隙。
“既然是门,就一定有门牌。”
“我要看看,大明水师到底在门上写了什么。”
林川手指微动,操控水下无人机贴着第一排封渊齿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探头越靠越近。
深海的压迫感透过屏幕,几乎要化作实质掐住人的脖子。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探头的收音模块突然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杂音。
滋啦——滋啦——
像是某种电磁干扰,又像是水流急速切割金属边缘发出的锐鸣。
林川立刻调出音频分析波形图。
屏幕下方的波形线原本是一条平缓的直线,此刻却开始出现极其规律的微小起伏。
“把收音模块的增益开到最大。”林川下达指令。
系统瞬间过滤掉深海的水流底噪。
下一秒。
一个极其低沉、极其沉闷的声音,通过指挥舱的高保真音响,清晰地传了出来。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脏上。
陈建国浑身一震,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齐老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咚。
又是一声。
声音是从那排紧紧咬合的封渊齿下方,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传出来的。
极其规律。
极其沉重。
就像是有一个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正站在裂缝的最深处,用某种极其坚硬的部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大明水师留下的封印。
咚。
第三声。
林川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降至冰点。
他听过这个声音。
就在不久前,在黑坡之上,在那个试泊薄匣拔出来之前。
白铜小环疯狂共振时,传出的就是这个频率的低频回响。
这是海底敲门声。
它没走。
它顺着深海斜流爬上来了,现在,它就贴在这排封渊齿的下面。
隔着两千五百米的水压。
隔着大明水师的绝密封印。
它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