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水深处。
林川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减压停留的倒计时还在视网膜边缘一秒秒跳动。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在面罩前顶出一串细密的白泡。
左臂上的白铜潮音盘依然保持着倾斜的角度。
盘面上那些由极细黑砂震出的诡异纹路,像是一根根死死钉进海底的引路针,全部指向前方那片连系统高维透扫都无法穿透的黑色斜坡。
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老宋、齐老,所有人都在等林川上浮。
刚才那三下海底敲门声,以及随后爆发的反向斜流绞杀,已经把深海利刃号指挥舱里的心理防线逼到了极限。
滴。
减压停留结束的提示音在林川耳边响起。
老宋嘶哑的声音立刻顺着通讯线传了下来。
林川,减压完毕,绞车开始回收,抓紧引导缆。
林川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幽暗的黑坡,突然伸手按住了胸前的送话器。
老宋,停下绞车。
指挥舱里瞬间传出椅子翻倒的声音。
老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你疯了!那下面刚才爆出来的斜流连军工级浮标都能绞碎!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陈建国一把抢过麦克风,声音严厉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林川,立刻执行上浮指令!系统刚才已经爆了极危警报,那片区域连声呐都打不透,你根本不知道那片黑坡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川握紧了手里的潜水刀,目光异常冷静。
陈局,大明水师留下的一息针桩,只是一个定位点。
他们拿命填出来的数据,不可能只是为了在海底停零点八秒。
潮音盘上的震纹指向那片黑坡,说明那里才是他们真正要对准的方向。
林川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决。
我只往外靠十米,就在边缘看一眼。
频道里陷入了死寂。
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上林川的生命体征数据,心跳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在海底比泥鳅还疯的年轻人。
十米。
陈建国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多一寸,我立刻让老宋强行拉绞车,哪怕把你拽脱臼我也要把你拉上来!
林川没有废话,直接松开了引导缆的锁扣。
他调整了一下重型潜水服的配重铅块,双腿猛地一蹬水,整个人贴着海底的硬砂层,顶着周围依然紊乱的暗流,向外一点点游去。
水温在急剧下降。
越靠近那片黑色斜坡,周围的水流就越显得粘稠。
这不是错觉。
林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水压和流向与一息针桩所在的位置完全不同。
针桩那边的水流是狂暴的撕扯,而这里的海水,像是一整块压下来的铁板。
十米的距离,林川足足游了三分钟。
当他终于悬停在黑色斜坡的边缘时,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了上去。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本不是泥沙堆积出来的坡度。
这是一整块极其庞大的海底玄武岩底床。
但让林川感到头皮发麻的,不是这块岩石的体积。
而是它的表面。
太直了。
林川伸手按在黑坡的表面上。
触手极其冰冷,坚硬得如同精钢。
但在这块本该坑洼不平的海底岩石上,林川摸不到任何自然的棱角。
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平滑的倾斜角度,一路向着更深的海底延伸。
指挥舱里,齐老死死盯着屏幕传回来的画面,连呼吸都停滞了。
林川,你摸到了什么?齐老的声音在发抖。
林川没有回答。
他抽出潜水刀,用刀尖在黑坡的表面用力刮了一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顺着海水传进麦克风。
刀尖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这不是自然塌陷形成的。
林川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这是被人为削平的。
这句话一出,指挥舱里瞬间炸了。
陈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眼睛瞪得通红。
不可能!这是海底七十多米的极深处,连现代重型机械都很难在这种水文环境下作业,大明水师怎么可能在这里削平一块玄武岩!
林川没有理会陈建国的震惊。
他直接开启了视网膜上的系统高维透扫。
淡蓝色的网格瞬间从他的瞳孔中爆发出来,迅速覆盖了眼前这片庞大的黑色斜坡。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
目标材质密度过高,内部结构透扫失败。
表面物理痕迹解析中。
一道道红色的线条在黑坡表面快速生成。
林川顺着这些线条的指引,贴着削平的坡面,顶着巨大的水压,硬生生往下潜了两米。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黑坡的最底端。
那里是一条极其狭窄的泥沙沉积带。
林川反手将潜水刀插进身后的硬砂里固定身体,腾出双手,快速拨开底部的泥沙。
一层。
两层。
当最底层的胶土被掀开的瞬间,三个极其规律的凹坑暴露在探照灯下。
每个凹坑只有半个拳头深,边缘呈现出一种被恐怖巨力反复挤压后的平滑感。
系统界面立刻爆出一团刺眼的蓝光。
那三个凹坑的位置数据被瞬间提取,直接与后方十米外的一息针桩进行了空间连线。
一个极度夸张的立体物理模型在林川眼前成型。
林川看着那个模型,整个人完全僵在了海底。
他终于明白大明水师为什么要在这里弄出这么一片诡异的黑坡了。
陈局,齐老。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发紧。
这根本不是什么斜坡。
这是一条停头线。
指挥舱里,陈建国和齐老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林川死死盯着那三个凹坑,继续往下说。
“一息针桩,只是用来强行校准船体方向的。”
“但这里的异潮太狂暴了。”
“船头撞上针桩的瞬间,如果底下没有东西托着,整条船会立刻失去平衡,被水流直接掀翻。”
“大明水师的死士,在海底硬生生找了一块玄武岩。”
“他们用极其恐怖的代价,把这块岩石削出了一个完美的倾斜角。”
“当船头撞上针桩的那零点八秒里。”
巨大的水压会把船头死死压在这条削平的黑坡上。
底部的这三个撞痕,就是船体压浪板最底端的受力点。
顺着这条被削平的导轨。
船头会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强行按死在一个绝对精确的角度。
死死对准外渊的方向。
林川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指挥舱所有人的胸口上。
齐老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疯子。
全是一群不把命当命的疯子!
为了听那一声渊响,他们连海底的石头都要削平当导轨!
这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在海底生生凿出这么一条线!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被削平的停头线,继续向着黑坡的最窄处看去。
按照系统的立体模型推演。
停头线的作用只是把船头按住。
但要在这个极限状态下,把声音准确地收拢并传回船舱,这片斜坡的尽头,必定还有一个用来收束声波的核心部件。
林川拔出潜水刀,贴着坡面,小心翼翼地向着黑坡最窄的喉口处挪动。
这里的水流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恐怖的下压感。
林川感觉背上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往前挪动一寸,潜水服的关节处都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强行顶住压力,探照灯的光束死死锁定在喉口的泥沙里。
就在这一瞬间。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片极其刺眼的黄光。
不是红色的危险警报。
而是代表高价值遗构的黄色反应。
反应等级极高,甚至超过了之前打捞上来的任何一件主舱物。
林川猛地停下动作,用手里的潜水刀轻轻拨开了喉口处的一层黑砂。
探照灯的光芒打过去。
在极其狭窄的黑坡喉口最深处。
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白铜小环,静静地嵌在玄武岩的卡槽里。
它没有生锈。
表面甚至没有任何被海水侵蚀的痕迹。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这枚白铜小环正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