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深处,探照灯的光晕被浑浊的泥沙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川死死盯着那片翻出来的黑漆木屑,连呼吸都放缓了。
系统的深度透扫界面上,那个高密度木质结构的轮廓极其清晰,就卡在铜针桩后方半米深的硬砂层里。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刚才为了拉回浮标,他已经彻底领教了这片海域的恐怖。
那股反向抽吸的斜流就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随时准备把闯入这片区域的任何东西撕成碎片。
视网膜边缘,系统算力正在疯狂推演周边水文的流速变化。
一组组红色的数据瀑布般刷下。
林川在等。
等下一个极短的洋流交汇平息窗口。
水面指挥舱里,陈建国和齐老连大气都不敢喘。
屏幕上的画面因为海底乱流的干扰,不时闪过大片的雪花,但那个趴在针桩旁边、如同一块礁石般一动不动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分钟过去。
林川的耳麦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水流摩擦潜水服的刺耳尖啸。
突然,系统界面上的红色数据猛地跳成了绿色。
短稳窗,三十秒。
林川动了。
他没有用重型潜水刀去硬挖,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备用战术短匕,身体贴着海底基岩,手腕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切入硬砂层。
不能用蛮力。
那东西和之前的大明内府长匣是同一种材质,在深海高压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外表的黑漆一旦失去泥沙的保护,极度脆弱。
刀尖精准地避开木质轮廓,顺着砂层的天然缝隙向上一挑。
一股细微的涡流被刀身带起。
覆盖在上面的致密泥沙瞬间崩解。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扁平木套管,半截露出了砂层。
林川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木套管的边缘,借着水流的浮力,极其轻柔地向上一拔。
木套管脱离砂层的瞬间。
系统界面的绿色倒计时直接归零。
那股毁天灭地的反向斜流再次横扫而过。
林川双腿猛地一蹬基岩,整个人顺着水流的边缘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核心的绞杀区域。
他单手护着胸前的木套管,直接按下上浮气囊的开关。
撤。
东西到手,多待一秒都是找死。
水面甲板上。
老宋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海面上翻起巨大的白色水花,他立刻操纵副绞盘,把林川连人带装备硬生生拖上了甲板。
林川一把摘下沉重的潜水头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连潜水服都没脱,直接大步走到甲板中央的作业台上,将那个黑漆木套管轻轻放了上去。
无人机的镜头瞬间拉近。
指挥舱里,齐老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屏幕前,眼睛瞪得老大。
这不是什么大件的文物。
这是一个极其便携的随身签套。
套管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有一层为了防腐而刷得极厚的黑漆,两端用黄铜紧紧箍死。
林川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套管一端的黄铜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搭扣弹开,一股刺鼻的防腐药水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川将套管微微倾斜。
三枚薄如蝉翼、只有手指长短的木签,连同一张对折的残破皮纸,顺着套管滑落到铺着白布的作业台上。
木签的材质极度紧密,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无比。
每一枚木签的顶端,都用朱砂死死烙印着两个字。
一息。
林川用镊子拨开那张残破的皮纸。
皮纸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皮硝制而成,历经岁月依然没有腐烂,只是边缘已经残缺不全。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林川把镜头对准了那半张残记。
齐老只看了一眼,浑身的鸡皮疙瘩就瞬间炸了起来。
他指着屏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凡遇绝流,退无可退,方准启用试泊。”
“听位校向,只许船头点位,借力即走。”
齐老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后面的那三行字,眼眶瞬间红透。
“不许落锚。”
“不许挂缆。”
“不许二息!”
这三个极其严苛的“不许”,就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凉。
之前林川在海底用浮标测试,他们只是推测出了一息的恐怖。
但现在,实物凭证出水了。
大明水师根本不给你任何侥幸的心理。
他们把这套规则直接写成了死律,封在执行官的签套里。
不许落锚,因为海底的乱流会瞬间把锚链扯断,连带着把船底撕开。
不许挂缆,因为任何多余的牵扯,都会破坏船体借力反弹的唯一生机。
不许二息。
连停多久,古人都用人命填出了最精确的数据,并且直接写死了。
超过一息,神仙难救。
老宋在旁边听得直打哆嗦,看着那三枚单薄的木签,眼神里全是恐惧。
这就等于是在阎王爷的鼻尖上跳舞,碰一下就得跑。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太绝了。”
“这是怎样的决断力,才能定下这种不讲半点人情的死规矩。”
“他们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啊。”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不许”上移开,落在了残记最下方、几乎快要磨损掉的一行小字上。
这行字的字迹比上面的正文要潦草得多,甚至带着一种极其仓促的刻痕感,像是某位执行官在临死前强行添上去的。
林川调整了一下探照灯的角度,让光线斜打在皮纸上。
字迹的阴影瞬间浮现出来。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齐老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哭腔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行字写的是。
“若试泊听得渊响,须返报封渊。”
整个指挥舱死寂一片。
只有海风吹过甲板的呼啸声。
渊响。
封渊。
大明水师在界外这片死地里,连命都不要地搞出这么恐怖的试泊位,仅仅只是为了逃命吗?
他们在海底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个需要他们拼死返报的封渊,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林川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预警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