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深处极度幽冷。
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钉在那根扁平的铜针桩上。
针桩底部那两个带着毛刺的刻字,此刻就像两把尖刀,狠狠扎进水面指挥舱每一个人的神经里。
一息。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连呼吸都在发抖。
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作为东海舰队的指挥官,他见识过无数惊涛骇浪,但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战术设定。
一息的时间,连眨个眼都不够。
大明水师的死士,要在这种连钢铁都能扭曲的深海乱流中,驾驶木帆船精准撞击这根只有几十公分宽的针桩。
撞上,借力,逃生。
慢半拍,整条船连人带木头,就会被狂暴的海流瞬间撕成粉末。
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海底。
林川松开潜水刀的刀柄。
他没有立刻去挖针桩后方的泥沙。
系统的深度透扫确实在下面发现了针状铜件反应,但他现在不能动。
这地方的水文环境太诡异了。
表面上看,月牙形凹痕附近的水流只是有些湍急。
但林川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大明内府把规矩定得这么死,绝不仅仅是因为这里难以停靠。
这里面一定藏着某种足以瞬间致命的物理绞杀机制。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氧气灌入肺部。
绝密频道的麦克风被他单向开启。
老宋,准备高密度复合浮标,挂三米短绳,从活水舱副绞盘顺下来。
林川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甲板上。
老宋正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黑水银鲳的天价活水舱,听到林川的指令,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老板,你还要干啥?那底下可是要命的试泊位!”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速度快!”
老宋咬紧牙关,不敢有半点耽搁。
他转身冲向设备舱,拽出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涂满反光漆的高密度复合浮标。
这种浮标是军工级别的抗压材料,专门用来在深海极端恶劣环境中做水文标记。
三米长的凯夫拉短绳被死死扣在浮标底部。
老宋把浮标挂上副绞盘的配重铅块,直接推入海中。
指挥舱内。
陈建国眉头猛地皱紧。
林川,你要干什么?
我要模拟一息试泊。
林川的回答简短而致命。
不亲手试探出这里的真实水文风险,我绝不动针桩后面的东西,古人敢拿命去碰,我也得知道这刀口到底有多锋利。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阻止。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了。
配重铅块带着浮标快速下潜,精准地落在林川身侧两米外的位置。
林川伸手解开卡扣,一把攥住那根三米长的凯夫拉短绳。
探照灯的光束被他调到最亮,直直打在前方那根刻着一息的铜针桩上。
系统算力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疯狂飙升。
周围的水流速度、水压变化、泥沙的微小扬起角度。
所有数据被瞬间提取。
林川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由红色虚线构成的模拟航道。
这就是大明水师当年船头撞向针桩的唯一角度。
林川调整呼吸,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绷紧。
他手里攥着短绳,控制着那个高密度浮标,一点点向那个红色虚线标定的角度靠拢。
一米。
半米。
三十公分。
浮标刚刚触碰到红色虚线的边缘。
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湍急的水流,在浮标切入那个特定角度的瞬间,极其突兀地发生了恐怖的断层。
林川只觉得手里攥着的凯夫拉短绳猛地一沉。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短绳直接撕扯过来。
外侧的水层。
毫无预兆地往反方向疯狂抽吸。
那种感觉,就像是海底突然裂开了一张巨嘴,要把进入这个角度的所有东西全部吞进去。
高密度复合浮标在水中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它被那股反向抽吸的斜流拽得瞬间横跳。
原本笔直向上的浮标,硬生生被压成了与海底平行的角度。
三米长的凯夫拉短绳被拉得笔直,发出崩断前的濒死哀鸣。
林川的手套被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如果不是他的深潜服配重达到了极限,加上他提前把潜水刀插在基岩里固定身体。
这一下,他整个人都会被直接拽飞出去。
视网膜上的系统光幕瞬间被刺眼的红光填满。
警告。
极端水文绞杀区域。
流速差超过临界值。
试泊点安全窗口推演完毕。
零点八秒。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到一秒!
大明水师定下的一息,根本不是什么虚词。
这是系统算力给出的一比一死亡倒计时。
只要船头在这个角度停留超过零点八秒。
外层那股恐怖的斜流,就会像一把巨大的液压钳,直接把船体拦腰咬断,然后拖进无底的深渊。
撤!
林川没有半点犹豫。
他猛地松开插在基岩里的潜水刀,借着身体的回弹力,双手死死拽住短绳,向后疯狂发力。
这不仅是力量的对抗,更是极限的微操。
他必须在浮标被彻底卷走之前,把它从那个死亡角度里拔出来。
刺啦。
凯夫拉短绳在水流的剧烈切割下,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林川双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浮标往回拽了半米。
就这半米。
浮标脱离了红色虚线的范围。
那股毁天灭地的反向抽吸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浮标重新恢复了垂直向上的姿态,在水中剧烈摇晃。
林川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前方。
水面指挥舱里,死寂一片。
陈建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看着屏幕上那根被拉得变形的凯夫拉短绳,眼角疯狂抽搐。
军工级别的材料,仅仅是切入那个角度不到两秒钟,就差点被海底的水流直接扯断。
大明水师当年用的是纯木帆船。
他们到底是怎么敢撞上去的。
齐老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桌沿,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慢半拍就被海拽走。
他们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这个数据。
海底。
林川没有时间去感慨。
他快速收拢手里的短绳,准备把浮标挂回配重铅块。
刚才那一下极限拉扯,短绳在海底硬砂层上剧烈摩擦。
就在林川把绳子收回来的瞬间。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探照灯的光束下。
短绳擦过铜针桩后方那片坚硬的泥沙。
原本平整的硬砂层,被紧绷的凯夫拉短绳硬生生犁出了一道三公分深的浅沟。
浅沟的底部。
没有粗砂。
没有碎石。
随着水流的冲刷,浅沟里翻出了一片极其细碎的东西。
林川立刻压低身体,把头盔贴近地面。
系统算力瞬间聚焦。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片已经碳化、但表面依然闪烁着诡异幽光的黑漆木屑。
这种黑漆的质感。
和之前在外泊位拔出来的大明内府绝密长匣,一模一样。
林川的呼吸瞬间停滞。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蜂鸣。
深度透扫结果更新。
铜针桩后方下方半米。
高密度木质结构反应确认。
林川死死盯着那片翻出来的黑漆木屑。
在这根决定生死的一息针桩后面。
大明水师。
还埋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