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头顶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川死死盯着视网膜中心那团刺眼的红光。
半米深。
在深海错层乱流区,半米厚的硬砂层比陆地上的花岗岩还要难搞。
这里的泥沙经过千万年极高水压的挤压,早已经板结成了致密的整体。
林川没有急着动刀。
他先是趴在海底,调整了一下潜水服的配重,将身体死死压在月牙凹痕旁边的基岩上。
系统算力瞬间切换到地质结构分析模式。
视网膜上,硬砂层的受力纹理被一条条幽蓝色的细线勾勒出来。
林川抽出大腿外侧的重型潜水刀。
刀尖精准地顺着一条水流侵蚀的微小缝隙插了进去。
手腕猛地发力。
没有硬撬。
林川利用海底乱流经过刀背时产生的涡流负压,顺势向外一挑。
一块巴掌大小、硬如砖头的砂块被完整剥离,瞬间被水流卷走。
有效。
林川眼神极度专注,手里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刀接一刀。
每一次下刀都精准避开正下方那个细长的铜件轮廓。
十分钟过去。
林川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头盔里的氧气消耗速度直线上升。
他的手指已经抠到了月牙凹痕正下方四十公分的位置。
这里的水流变得极其诡异,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拉扯他的胳膊。
林川咬着牙,刀尖再次探入。
这一次,刀刃没有切中硬砂,而是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川立刻停手。
他把潜水刀插在一旁固定身体,直接上手。
手指抠进黏稠的底泥里,一点点把最后十公分的覆盖物往外扒拉。
一抹极其暗淡的青绿色,在探照灯的光束下露了出来。
林川凑近看去。
那是一截铜质的尖端。
林川顺着尖端往下摸,把周围的泥土彻底掏空。
整个构件的真容终于暴露在海水中。
林川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泊桩。
它太细了。
整体长度大约六十公分,下半部分深深钉死在基岩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不到三十公分。
最离谱的是它的形状。
它不是圆柱形,而是一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扁平针桩!
最宽的地方只有两指宽,边缘薄得像刀片。
这种形态的东西,别说用来绑大明水师那种几百吨的守听舶。
就算是一艘小渔船,随便挂根缆绳上去,只要海浪一扯,这根铜针绝对会瞬间断裂。
林川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伸手在铜针桩周围摸索。
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在铜针桩和月牙凹痕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些黑色的残渣。
林川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凑到眼前。
是木头。
极度腐烂、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薄木片。
木片很薄,不像是船体结构,更像是一种垫在中间的缓冲物。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启了头盔上的绝密通讯频段。
画面瞬间同步传输到水面指挥中心。
深海利刃号的指挥舱里。
陈建国和齐老死死盯着大屏幕。
老宋在外面甲板上死守着活水舱,指挥舱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几名核心技术人员。
画面亮起的瞬间,齐老整个人猛地扑到了屏幕前。
“这是什么东西?”
齐老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疑惑。
林川冷冽的声音从海底传来。
“齐老,这就是试泊位底下的东西。”
“一根细长扁平的铜针桩,钉在月牙凹痕正下方。”
“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挂缆绳的受力结构,只有一点薄木缓冲片的残渣。”
齐老推了推老花镜,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
他看着那根锋利得像刀片一样的铜针桩,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不对。”
“这绝对不对!”
齐老猛地摇头,声音越来越大。
“林先生,之前的外泊位,用的是实心铁木包熟铜皮的粗桩,为了吃死力!”
“但这根东西,它受不了一点横向的拉力!”
“别说停船,水流稍微大一点,挂个重物它就得弯!”
陈建国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齐老,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用来停船的?”
“不仅不是用来停船的!”
齐老猛地转头,双眼通红,眼底闪烁着极度震撼的光芒。
“陈指挥,你打过仗,你应该懂!”
“这东西的形状,这东西的位置,结合那个被反复撞击出来的月牙凹痕!”
齐老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比划。
“这不是泊桩!”
“这是标针!是限位针!”
指挥舱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林川趴在海底,听着耳机里齐老的咆哮,目光再次落在那根铜针桩上。
齐老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大明水师的水文官,全是一群疯子!”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船在这里停下来!”
“林先生,你想想那条船的状态!”
“冲过外泊位,底盘已经碎了一半,整条船在界外深海里像失控的野马一样狂飙!”
“他们怎么停?”
“根本停不住!”
齐老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试泊位,试泊位……”
“我终于懂这个名字的意思了!”
“这根本不是让人休息的港湾!”
齐老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里林川的视角。
“林先生,这根针桩,是用来校准方向的!”
“船头撞进那个月牙凹痕,薄木片作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冲。”
“船头底部的某个机关或者榫卯,精准地卡进这根扁平的铜针桩里!”
“卡进去的瞬间,船体会被强行修正到一个极其精确的角度!”
齐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对古人绝境求生手段的极度敬畏。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这地方的水流太恐怖了,一旦停下来,船瞬间就会被撕碎!”
“试泊位的规则只有一个!”
齐老一字一顿,声音砸在指挥舱的每一个角落。
“只允许船头短触!”
“碰一下,对准方向,立刻离开!”
陈建国听到这里,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作为舰队指挥官,他太清楚这种微操在极端环境下的难度了。
在漆黑的深海,在狂暴的乱流中。
驾驶一艘濒临解体的木帆船。
找准一个只有几十公分宽的针桩。
撞上去,借力校准,然后立刻撤出。
只要慢零点一秒。
只要角度偏了一度。
整条船连同上面的人,就会被海底的乱流彻底碾成粉末。
海底。
林川听完齐老的推演,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他看着眼前这根不起眼的铜针桩。
古人的智慧和决绝,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退路。
这分明是在阎王爷的刀尖上跳舞。
林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潜水刀的刀柄。
刀刃轻轻贴在铜针桩的侧面,一点点刮去表面那层厚厚的铜绿和水垢。
既然是用来校准方向的极限构件。
既然大明内府把规矩定得这么死。
那这根针桩上,就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林川的身体往下压了压,探照灯的光束集中在针桩的背面。
随着刀刃的刮擦。
一片暗青色的金属光泽暴露出来。
林川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针桩背面最靠近底部、几乎贴着基岩的位置。
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平整切面。
上面用极其锋利的刻刀,深深凿刻着两个细小的字体。
不是大明内府那种繁复的官方火印。
而是用最简单、最粗暴的笔画,硬生生刻上去的。
字迹边缘甚至带着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的金属毛刺。
林川把头盔凑到极限距离。
系统算力瞬间对图像进行增强处理。
那两个字清晰地倒映在林川的视网膜上。
林川的声音在绝密频道里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齐老。”
“你猜对了。”
“他们连碰一下的时间,都写死了。”
水面指挥舱里,齐老和陈建国同时屏住了呼吸。
林川将镜头死死对准那个微小的切面。
画面放大。
那两个带着绝望与疯狂的字体,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