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再次没过头顶。
林川顺着导潜绳,以极其干脆的姿态扎进这片幽暗的界外海域。
水面之上的月牙岛此刻正因为配额制陷入疯狂的利益重新洗牌,但那一切已经被林川彻底隔绝在海面之上。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面罩下方的幽深水域。
视网膜上,系统庞大的算力已经开始满负荷运转,一道道猩红色的辅助线在黑暗的海底泥沙中疯狂交织。
深海利刃号的驾驶舱内,气压低得吓人。
陈建国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传回来的第一视角画面。
屏幕的另一端,是远在京都指挥中心的齐老。
齐老此刻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眼珠里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从昨晚得知那枚极薄铜片上带有序列编号之三后,这位考古界的泰斗就再也没有合过眼。
一个编号,意味着这绝对不是孤证。
大明水师在海底五百米的界外绝地里,到底砸下了多大的一盘棋,答案就在今天林川的下潜里。
海底五百米。
林川的双脚极其平稳地踩在了昨天那根倒伏实心铁木主泊桩的边缘。
周围的界外异潮依然带着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恐怖绞杀力,但林川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
他没有去碰那根主泊桩,而是直接调出了昨晚推演出的受力模型。
序列之三,意味着在这个受力传导机制中,它排在第三位。
林川打开了强光探照灯,光柱顺着泊槽的浅弧边缘,笔直地扫向右侧那片看似毫无异常的硬砂层。
系统界面上,一排极其复杂的数据流瞬间刷屏。
根据异潮的流速、主泊桩的倾斜角度以及那枚铜片的磨损程度,系统正在疯狂逆推上一级受力点的位置。
三秒钟后。
视网膜上的红光猛地一闪,一个极其精准的坐标光圈死死锁定在右侧六米外的一处泥沙凹陷处。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一蹬,顶着侧向涌来的乱流,像一条黑色的游鱼般贴地滑行过去。
他从腰间拔出钛合金工兵铲,对准那个坐标光圈,极其狠辣地斜插进硬砂层。
没有用蛮力去挖,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一撬。
大块的胶土被异潮瞬间卷走。
泥沙散去,一截比昨天那根主泊桩稍微短一些,但表面包裹着极厚熟铜皮的短桩赫然暴露在强光下。
这根短桩的倾斜角度极其诡异,几乎是贴着海底岩盘横插进去的。
在短桩的侧面,有一道深达三公分的恐怖磨槽。
林川的手指极其平稳地顺着那道磨槽摸到底部。
在短桩与岩盘咬合的极小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丝不属于岩石的冰冷触感。
他拔出军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探进缝隙,手腕猛地一抖。
一枚同样极薄、带着些许铜绿的金属片被直接挑了出来。
林川将这枚金属片捏在指尖,凑到探照灯前。
直播间的画面瞬间拉近。
陈建国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啪的一声折断了。
齐老在屏幕那头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极其清晰的镜头下,那枚金属片的直角边上,赫然打着一排与昨天那枚极其相似的序列标记。
只不过,这一次的刻痕,比昨天少了一道。
序列之二。
林川的眼神极其冷酷,没有任何停顿。
他将序列之二的铜片塞进防水袋,视网膜上的系统算力再次飙升。
模型更新。
受力角度重新计算。
推演链条继续向外延伸。
仅仅过了五秒,系统给出了下一个坐标。
林川顺着坐标,顶着越来越狂暴的底流,向外侧再次推进了八米。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工兵铲。
因为那根短桩连同它周围的岩盘,已经彻底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裂。
只剩下半截布满惨烈裂痕的铁木残根,死死卡在一条极深的岩缝里。
林川游到残根前,戴着防割手套的右手直接探入岩缝深处,在堆积了几百年的淤泥里极其精准地一抠。
第三枚极薄铜片出水。
序列之一。
当这三枚铜片的画面同时出现在系统界面上时,整个推演模型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视网膜上,原本散落的三个坐标点,被一条猩红色的刺眼线条瞬间串联。
紧接着,系统根据这三个点的弧度、间距和受力极限,向两侧疯狂外推。
一幅极其震撼的全息结构图,在林川的眼前彻底展开。
这根本不是一个停船的坑。
这是一条长达四十五米、紧贴着泊槽浅弧内侧、由十几个不同角度的铁木短桩和熟铜受力件拼合而成的极窄链条。
林川看着眼前这幅结构图,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他终于看懂了大明水师那些疯子的全部意图。
林川打开了通讯频道的麦克风。
声音在冰冷的海底显得极其沉闷,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陈指挥,齐老。”
“这根本不是用来安稳停船的泊位。”
林川将镜头缓缓扫过那三根已经被挖出来的、角度各异的残桩。
“这是一整排退路。”
“大明水师的守听舶冲进这片死地时,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
“他们是让船体直接撞进这条泊位链的最外侧。”
“利用船舷和第一根短桩的剧烈摩擦,强行吃掉第一波冲力。”
然后船体会顺着这排短桩设定的诡异角度,一路向内侧滑行、磕碰、卸力。
林川的手指在镜头前划出一条极其惨烈的抛物线。
“每一次磕碰,都会发生极度恐怖的换向。”
“这三枚序列铜片,就是压在核心受力点底下的确认签。”
船体在这条链条上每滑过一格,速度就会降下一分,但船体受到的挤压和撕裂感就会成倍增加。
“这是一条只供守听舶短停、卸力、换向的生死线。”
水面上的深海利刃号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在漆黑狂暴的界外深海,一艘满载着机密的木帆船,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硬生生撞进这排钢铁和硬木组成的绞肉齿轮里。
木屑横飞,缆绳绷断,刺耳的摩擦声在海底炸响。
齐老在屏幕那头浑身发抖,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太惨烈了。”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是在停船,他们是在拿命往里填!”
林川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顺着视网膜上那条猩红色的泊位链,一直看向了整条链条的最深处。
系统的全息图上,这条卸力链条在滑过十二个节点后,最终收束在一个极其狭小的死角里。
那里,是泊位链的最里一格。
也是整条船在经历了一路粉碎性卸力后,最终能短暂停留的唯一位置。
林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只是为了停船,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砸出一条链条。
大明水师费尽心机让船在这极度狂暴的异潮中停稳那极其短暂的一瞬,绝对有着更核心的目的。
弃载。
林川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船只受损极其严重,想要活着离开这片界外死地,就必须在这最里一格,把所有不必要的重量全部扔掉。
林川握紧了工兵铲,顶着水流,一点点向泊位链的最深处摸去。
周围的水温在急剧下降,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水流中变得极其微弱。
距离最里一格还有不到五米。
就在这时,林川视网膜上的系统雷达猛地爆出一团极其刺眼的红光。
探测波在扫过最里一格旁边的一处泥沙堆积区时,反馈回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信号。
【高频回音点确认】
【材质密度极高,非木石结构】
【体积判定:长三十五公分,宽十五公分,厚三公分】
【特征比对:符合大明军方极高规格薄册匣级标准】
林川的身形在水中猛地顿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个在雷达上疯狂闪烁的红点。
最里一格的交接点旁边。
埋着一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