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悬浮在幽暗的海底,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锁定在那块刻着换向二字的残木上。
周围的水流依然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绞杀感,但他此刻的心跳却出奇地平稳。
换向。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大明水师在这个界外绞肉机里布置的全部逻辑。
船冲进泊槽,速度和异潮的推力大到根本无法正面拦截。
如果硬生生在正中心打重桩拦船,哪怕是铁打的船也会瞬间解体。
大明水师的死士根本没打算在中间停船。
他们是借着水流的冲力,把船体往泊槽的边缘斜角靠,利用边线上的特定受力点,强行改变船体的滑行方向,通过摩擦和侧向拉扯来卸掉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林川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开始疯狂刷新。
原本聚焦在泊槽中心那块斜沉木台上的红色网格被瞬间撤销。
林川调动系统算力,将刚才那股倒灌水流的流速、泊槽浅弧的曲率,以及换向二字所在的方位,全部输入推演模型。
三秒钟后。
系统光幕上重新勾勒出一条极度扭曲的受力抛物线。
抛物线的起点在泊槽入口,中段擦过换向残木,而终点则死死扎向了泊槽左侧最边缘的一个斜角位。
那里是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胶土堆。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双腿轻轻摆动,顺着系统给出的受力抛物线,贴着海底硬砂层向那个斜角位游去。
水面指挥中心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林川的动作,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刚才那次差点掏散整个泊槽的危机,把陈建国和齐老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现在看到林川放弃了中间那个庞然大物,转而游向边缘,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一丝。
林川游到了那个斜角位。
这里的地形极其古怪。
硬砂泊面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微微向上凸起的反斜面,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减速带。
而在反斜面的后方,堆积着厚厚一层被水流常年冲刷压实的胶土。
林川没有动刀。
刚才的教训告诉他,这种大明工匠留下的活体结构,任何锋利的切断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直接把潜水刀插在腰间,双手探入那种比石头还硬的胶土中。
他没有硬挖,而是顺着胶土层边缘水流侵蚀的纹理,用手指一点点地把那些粘合得极紧的泥块往外剥离。
指甲很快就翻卷出血丝,但在冰冷的海水和极度专注的状态下,林川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十分钟过去了。
一大块足有脸盆大小的胶土被林川完整地剥了下来,顺着底流推向一旁。
探照灯的光束立刻打了进去。
一截黑褐色的木桩轮廓,从泥沙中显露出来。
这根桩子和之前挖出来的那两根短桩完全不同。
它没有笔直朝上,而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几乎贴着硬砂泊面倒伏着。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的粗细。
之前那两根短桩顶多只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而眼前这半截露出来的倒伏木桩,直径起码超过了四十公分,比普通人的腰还要粗。
林川靠近了一些,用手套轻轻擦去桩身上的浮泥。
没有包熟铜皮。
这就是一整根极其罕见的实心铁木,外层甚至还能看到被某种特殊树脂反复浇筑凝固后的结晶层。
水面指挥中心。
齐老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探,眼睛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这根倒伏的巨桩,绝不是用来挂那种临时卸力缆绳的。
这种体量,这种材质,这是用来吃最后一道死力的主泊桩。
林川在水下继续清理。
当他把桩身侧面的一层胶土抹掉时,探照灯的光晕下,出现了一片极其骇人的痕迹。
在那层坚硬无比的树脂结晶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凹槽。
那不是刀砍斧剁的痕迹。
那是被某种粗糙、坚韧到极点的东西,在极度恐怖的拉扯力下,生生勒出来的摩痕。
深海作业船甲板上。
一直瘫坐在旁边盯着平板电脑的老宋,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老宋见过太多船只靠岸时的场景。
他太熟悉那种痕迹了。
老宋一把抓起通讯器,声音颤抖得连调都变了。
林老板,别挖了。
老宋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同时传到了水下和水面指挥中心。
那是缆绳的摩痕,是主缆绳吃足了劲,在桩子上死命摩擦留下的印子。
老宋的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倒伏的木桩。
而且绝对不是一次。
老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我看得很清楚,那上面的勒痕起码有七八道不同的方向和深浅。”
“有的痕迹已经发黑碳化,有的是直接勒进了木头芯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根桩子,不止接了一艘船。”
老宋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整个水面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齐老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之前所有的推测,哪怕再严密,也终究只是推测。
他们知道这是外泊位,知道大明水师在这里留了退路。
但到底有没有船真的停进来过,谁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外面的异潮太恐怖了,守听舶那种死士船,能不能活着冲进这个泊槽都是个未知数。
但现在,老宋这个老海狼的一句话,彻底把这件事情坐实了。
有船停过。
而且不止一艘。
大明水师那些有去无回的死士,真的有人驾着快要散架的守听舶,硬生生砸进了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泊槽里,把主缆绳死死套在了这根桩子上。
林川在水下听着老宋的声音,目光依然冷峻。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而是顺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摩痕,一直摸向倒伏泊桩的最根部。
那里是桩子和海底硬砂层结合的地方。
大明工匠在这里浇筑了大量的混合灰浆,把根部彻底封死。
林川的手指在灰浆边缘极其缓慢地摸索着。
系统给出的受力点反馈就在这里。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泊桩根部最内侧,靠近反斜面的一个极小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触感。
不是木头,也不是灰浆。
那是一种极其冰冷、且带有金属韧性的触感。
林川立刻调整姿势,把探照灯的光束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海底照了过去。
在那个隐秘的缝隙里,压着一片极薄的铜片。
铜片的大部分都被死死压在木桩底下,只露出了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边缘。
林川没有硬扯。
他从腰间拔出潜水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开铜片周围的一点点硬化泥沙。
水流带走泥沙的瞬间。
探照灯的光芒打在了那露出的半截铜片边缘上。
没有任何花纹。
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在铜片最外侧的直角边上,打着几个极其细小、排列极其规律的刻格。
那绝对不是随意留下的划痕。
那是一种极其严谨的序列标记。
就像是现代港口里,用来区分不同泊位编号的金属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