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正中央，那团刺眼到极点的红光还在疯狂闪烁。
林川死死盯着胶土层下方那个斜沉木台级反应的位置。
水面上的喧闹与他无关，买家群里为了那网界外金蟹王已经杀得头破血流，价格一路飙升。
但在水下七百米的深渊里，林川的呼吸却越来越沉重。
他太清楚这个斜沉木台意味着什么了。
外面的短桩和薄木护舷，说白了只是蹭破皮的缓冲垫。
真正能把一艘在界外狂暴乱流里横冲直撞的守听舶硬生生拽住，并且让它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卸力、停靠甚至掉头的核心构件，绝对就是泥沙下面这个庞然大物。
大明水师的死士回不来，但他们把最硬的底牌留在了这里。
水面指挥中心。
陈建国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死死盯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齐老刚才那句哆嗦的提醒，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找什么下酒菜。
他用一网天价的金蟹王当烟雾弹，把全网的注意力都吸走，自己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明水师界外布局的心脏地带。
“陈局，要不要切断直播信号？”旁边的老李急得满头大汗，“他现在挖的东西，级别太高了！”
“不能切！”陈建国猛地抬手，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切信号，就是告诉外面那些盯着的眼睛，这里有鬼。”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建国咬着牙，“他把镜头角度卡得很死，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泥沙和水流，根本看不出那是泊槽。只要他不动用重型设备，谁也猜不到他在干什么。”
齐老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双手紧紧抓着椅背。
“他想干什么？他想把那个台子挖出来？”
齐老的声音都在打颤。
“疯了！那是界外异潮的中心！大明工匠敢把泊位建在这里，绝对用了绝户的手法，那地方的受力结构是活的！”
海底深处。
林川当然知道这里是活的。
但他必须试探出这个外泊位内部，到底存不存在那个传说中的换向台。
如果没有换向台，守听舶砸进来就只能等死，这不符合大明水师的战术逻辑。
林川反手将潜水刀插回腿侧的战术鞘。
他没有用刀去撬。
在极其复杂的古代水文遗迹里，动用利器去破坏原有的受力平衡，跟自杀没有区别。
他整个人贴在海底的硬砂层上，像一只蛰伏的壁虎。
双手极其缓慢地探向那片胶土层的边缘。
系统算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视网膜上，无数条绿色的受力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覆盖在眼前的泥沙上。
林川看准了受力网格中最薄弱的一个节点。
那是两股底流交汇后形成的一个微小漩涡区。
他伸出戴着特种潜水手套的右手，顺着漩涡的旋转方向，轻轻拨开最表层的一层细砂。
动作极轻。
就像在拆除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重磅炸弹。
第一把细砂被水流带走。
系统网格没有任何异动。
林川屏住呼吸，手指微微下压，抠住了胶土层边缘的一块碎石，顺着斜沉木台的走向，缓缓向外一抽。
咔。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顺着海水直接撞进林川的耳膜。
这声音不是从木台下面传来的。
而是从他头顶上方，那个浅弧泊槽的内壁传来的！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异变突生。
原本顺着泊槽外围流淌的狂暴底流，在林川抽开那把细砂的瞬间，突然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接改变了方向。
水流不再向外排挤，而是顺着林川挖开的那个极小的缺口，疯狂地倒灌进来。
整个浅弧泊槽内部的水压，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扭曲。
水流直接沿着泊槽的内壁开始打旋。
一个肉眼可见的倒漏斗状漩涡，在林川眼前瞬间成型。
咯吱——
咯吱——
让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接连响起。
林川猛地抬头。
他刚才挖出来的那块薄木护舷，以及周边几处原本深埋在泥沙里的木边，此刻正被那股打旋的水流死死咬住，疯狂地往下拖拽。
那些木构件在水压的疯狂撕扯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整个泊槽的侧壁，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崩塌迹象！
“警告！”
“警告！”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瞬间被刺眼的血红色填满。
凄厉的警报声在林川脑海中疯狂炸响。
“检测到极端应力失衡！”
“当前结构为极度脆弱的轻泊位！”
“大明水师采用泥沙嵌合稳位法，砂层、旧木与底流已形成三位一体死锁！”
“掏错受力点，泊槽将在十秒内彻底解体散架！”
林川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炸立。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群几百年前的大明水文官，简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根本没有用铁钉或者重型榫卯来固定这个外泊位。
在界外这种狂暴的异潮里，任何刚性结构都会被水流瞬间撕碎。
他们用的是柔性死锁！
他们把海底的泥沙、水流的冲刷方向，甚至被海水泡烂的旧木头，全部算进了受力结构里。
泥沙压着木头，木头挡着水流，水流又反过来把泥沙夯实。
这三者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动态平衡。
只要林川敢硬掏那个斜沉木台，打破了这个平衡。
水流就会瞬间倒灌，把所有用来稳固泊槽的泥沙全部卷走。
到时候，整个外泊位连同里面的大明遗构，会在瞬间散成一堆废木头，被异潮彻底吞噬。
而他林川，也会被这股恐怖的绞杀力直接撕成碎片。
“操！”
林川在心底怒骂一声。
没有任何犹豫，他原本向外抽砂的双手，瞬间改变动作。
他猛地抓起旁边两块比拳头还大的海底胶土块，对准刚才挖开的那个缺口，狠狠地砸了回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肩膀和背部，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正在成型的倒灌旋涡。
潜水服的抗压警报瞬间飙升到临界值。
林川咬着牙，双手如同幻影般在海底疯狂扒拉，将周围的粗砂和碎石拼命往缺口处填补。
水面指挥中心里。
齐老看着屏幕上突然变得极其浑浊的水流，以及林川那堪称搏命般的填补动作，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活的……真的是活的结构……”
齐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碰了死穴了，大明工匠把水流当成了锁头，他差点把锁给砸了！”
陈建国一把抓起通讯器，声音嘶哑地大吼。
“老宋！打捞船准备强行下潜救援！快！”
“不用！”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林川极度粗重，但却异常冷静的声音。
陈建国的手猛地一顿。
海底。
林川死死压在泥沙上，足足顶了三分钟。
直到视网膜上那刺眼的血红色警告逐渐褪去，代表安全的绿色网格重新覆盖了那片区域。
水流的倒灌停止了。
泊槽内壁那种让人牙酸的挤压声也随之消失。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一点点向后退开，脱离了那个致命的受力敏感区。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这个藏了几百年的大明外泊位，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林川悬浮在距离硬砂泊面半米高的位置，目光极其阴沉地盯着下方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泥沙。
他改判了。
不能硬挖。
这种级别的轻泊位，根本不是靠蛮力能掏出来的。
大明死士在极端的绝境下，不可能设计一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挖掘的停船点。
这里面一定有一套极其干脆、极其狠辣的“停船、换向、卸力”逻辑。
只要找准那个逻辑的切入点，这个斜沉木台自己就会露出来。
林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调转头盔上的高强度探照灯，准备先上浮一段距离，重新用系统对整个泊槽的受力走向进行一次全盘推演。
就在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刚才被水流冲刷过的那片区域时。
林川的目光猛地一凝。
刚才那股倒灌的旋涡，虽然极其凶险，但也带走了一层最顽固的胶土。
在斜沉木台反应区最边缘的位置。
一角黑褐色的木面，从泥沙中极其突兀地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
那是一种被特殊油脂反复浸泡，又在深海高压下碳化了数百年的极品铁木。
林川立刻压低身体，凑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死死打在那角木面上。
水流极其缓慢地拂过木纹。
林川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在那角不到巴掌大的木面上。
没有雕花，没有大明水师的官方印记。
只有两道极其粗犷、仿佛是用钝器硬生生砸出来的残痕。
虽然被海水侵蚀得几乎快要平复，但林川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带着绝望与决绝的笔触。
那是两个字。
“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