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
一百二十秒。
海底五百米的交接角最深处,浑浊的暗流如同无数把钢刀,疯狂切割着林川刚刚架起的三角支撑。
战术轻木撑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木质纤维在恐怖的水压下正一根根崩断。
林川死死盯着视网膜上跳动的倒计时,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
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交接角最里格的底床已经被异流冲刷得脆弱不堪,哪怕只是潜水服带起的一点点涡流,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个力学结构的最后一根稻草。
视线穿透浑浊的海水,锁定在底床泥沙下方。
系统的探波网格线清晰地勾勒出那个高密度扁平长匣的轮廓。
但在长匣正上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探波雷达突然捕捉到了一块极其微弱的不规则回响。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异流的狂暴冲刷,不仅切平了外围的泥沙,也把长匣上方的一层硬壳底床削去了一半。
在那层被削薄的泥沙边缘,翘起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边角。
不是石头。
那东西呈现出一种极其规整的人工切割痕迹,薄得就像是一片刀片。
林川看了一眼倒计时。
距离唯一一次开匣窗口期,还有八十五秒。
“老宋,随时准备微调主缆拉力,我得先动一动外层。”
林川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回海面,冰冷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水面上的深海利刃号驾驶舱里,老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川你疯了!这个时候碰底床,万一受力面塌了怎么办!”
老宋双手死死抓着控制杆,手心里的冷汗把操纵杆都浸湿了。
“那东西压在长匣的正上方受力线上。”
林川的目光极其锐利,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不先把它抽出来,等会儿拔长匣的时候,它会形成一个反向的切割阻力。”
“在没有任何容错率的情况下,哪怕是一丁点阻力,都会导致整个交接角瞬间崩盘。”
林川没有再废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动作慢到了极点。
五百米深海的水压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推着一堵实心墙。
戴着重型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个翘起的黑色边角。
系统的算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限。
视网膜上的网格线疯狂闪烁,计算着这块薄片与周围泥沙的摩擦系数和受力角度。
“顺着洋流的切线,向左偏五度……”
林川在心里默念。
手指猛地发力。
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泥沙,一块长方形的物件被他硬生生从底床里抽了出来。
周围的泥沙甚至都没有发生任何坍塌。
林川将东西拿到眼前。
这是一块薄木套片。
两片极薄的硬木板被某种特殊的树脂粘合在一起,外层已经碳化发黑,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
林川用戴着手套的粗壮手指,在那层碳化表面轻轻一搓。
外壳碎裂。
里面露出了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纸页。
水面指挥中心里。
一直死死盯着屏幕的陈建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纸?五百米深的海底,几百年了,纸怎么可能没烂!”
京都指挥中心。
齐老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大屏幕上,眼睛瞪得浑圆,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纸!是油蜡单页!”
齐老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
“大明内府的绝密防水技术,用沸腾的桐油和深山野蜂蜡反复浸泡桑皮纸。”
“这种纸只要不接触空气,埋在海底淤泥里,几百年都不会腐烂!”
“林先生,快!把它展平!让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齐老急得直拍桌子。
海底。
林川看了一眼倒计时。
还有五十秒。
他稳住身形,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张油蜡小单页的两端,将其完全展露在胸前的高清镜头前。
深海探照灯的冷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上面用浓墨写就的蝇头小楷,在海水中依然清晰可辨。
因为油蜡的保护,那些墨迹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齐老戴上老花镜,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高分辨率截图。
只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撼、悲凉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弃载箱单……”
齐老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这居然是一份弃载箱单!”
陈建国在通讯器里急促地追问。
“齐老,什么是弃载箱单?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齐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剧烈波澜。
“这是大明水师在面临绝境时,用来记录抛弃物资的清单。”
“你们看第一行。”
齐老的指尖在屏幕上颤抖着划过。
“甲戌年,闰七月。”
“异潮逼近,回响断绝。”
“守听舶入外泊位,执行丙级减载。”
齐老念出这几句话的时候,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异潮逼近,回响断绝。
这八个字,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这意味着那艘大明水师的守听舶,在界外死地遇到了最恐怖的情况,连退路上的信号都彻底断了。
“往下看。”
齐老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凡轻件、浮件、非涉密之补给,尽数抛弃于泊槽之外。”
“凡封件、重件、涉内府之绝密,必须留内,死锁于主舱。”
齐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林先生刚才的推论全中!”
“这个外泊位,这个交接角,根本不是用来停船休息的!”
齐老激动得挥舞着手臂。
“当船冲进这里,发现异潮已经彻底封死了退路的时候。”
“他们在这里进行了最后一次疯狂的减载!”
“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只为了减轻船体的重量,换取最后一点冲出死地的速度!”
“而那些绝对不能落入界外的绝密封件,则被他们死死锁在了船舱最深处,或者……”
齐老死死盯着屏幕上林川下方的底床。
“或者,就像林先生推测的那样,被他们趁着交接角那几分钟的平稳期,永远地埋在了这海底五百米的淤泥里!”
水面上的老宋听得浑身发冷。
把一艘船上的物资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普通的后勤操作。
但如果这个操作,是发生在一艘正被狂暴异潮追杀、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木帆船上呢?
在那种天崩地裂的绝境下。
大明水师的官兵没有崩溃,没有等死。
他们冷静地执行着丙级减载,甚至还有人专门用油蜡纸写下了这份弃载箱单,并且把它夹在木片里,塞进了交接角的底床。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纪律和执行力。
“原来他们真在这儿丢过东西……”
陈建国死死捏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海底。
林川的表情依然冷酷如铁。
他没有被这份悲壮的历史记录干扰分毫。
倒计时还剩二十秒。
周围的异流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那是窗口期即将到来的前兆。
林川准备将油蜡纸收起,给接下来的拔匣动作腾出空间。
就在他翻转纸页的那一瞬间。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了油蜡纸的背面。
林川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面上的陈建国和齐老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油蜡纸的背面右下角。
赫然压着半枚暗红色的印泥痕迹。
因为年代久远和海水的浸透,印泥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但那残留的半个印文,却犹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那是一个极其古拙的篆体字。
只剩下一半。
但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那个字。
泊。
一个孤零零的“泊”字印痕。
不是大明水师的官印,也不是内府的密印。
林川死死盯着那个字,视网膜上的系统算力瞬间飙升到极致。
没有任何犹豫。
林川一把将木套片塞进潜水服的战术口袋。
倒计时归零。
周围狂暴的异流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九分钟的窗口期,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