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分钟。
林川视网膜上的猩红倒计时,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开始无声地跳动。
海底五百米,交接角最深处。
周围那股足以将钢铁撕裂的界外深层折返异流,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停滞了。
没有声音,没有暗涌。
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绝不是真正的平静。
林川很清楚,这就像是台风眼中心的假象。
九分钟后,折返异流会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倒灌回来,把这个极其脆弱的交接角彻底抹平。
林川将装有弃载箱单的木套片死死扣进战术口袋,目光如刀,直刺底床下方。
系统的探波模式已经开到了最大负荷。
高维数据流瀑布般在眼前刷屏。
透过四点五米厚的深海淤泥和碎石,那个高密度扁平长匣的轮廓,被系统算力一寸寸地勾勒出来。
长匣的边缘,与刚才油蜡纸背面的那个残缺的“泊”字印痕,在系统界面中完成了完美重叠。
林川冷硬的声音,瞬间切入通讯频道。
“齐老,那个字不是普通的印痕。”
林川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大明水师既然在这里进行了丙级减载,把命都不要了也要换取几分钟的平稳。”
“那他们留下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金银财宝。”
“那个泊字,是封泥印的底痕。”
林川盯着底床,一字一顿。
“下面这个扁平长匣,就是整个外泊位的主交接匣。”
“这匣子一开,大明水师留在界外的整条退路,就全讲透了。”
水面指挥中心里。
齐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屏幕。
老人的眼眶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风箱。
对。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极其狂热的激动。
大明内府规矩,凡遇绝密封件,必用重蜡封死,外压大印。
那个泊字,绝对是外泊位的总令印!
林先生,下面那个匣子里装的,极有可能是外泊位的核心总记!
那是大明水师拿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绝密航线图和交接规则!
齐老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先生,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它拿上来!
陈建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拳攥得死紧。
他比齐老更清楚现在的处境。
不惜一切代价?
在这海底五百米的界外死地,最大的代价就是林川的命!
林川,你听我说。
陈建国一把抓过麦克风,声音低沉而严厉。
我知道那东西极其重要。
但你刚才也说了,底床已经极其脆弱。
交接角随时可能崩塌。
如果你没有绝对的把握,立刻上浮!
大明水师的秘密再重要,也比不上你活着回来!
海底。
林川听着陈建国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没有把握?
在我的封区里,只要系统锁定了位置,就没有拿不出来的东西。
林川没有理会陈建国的警告,直接切换了通讯频段。
老宋,听清楚。
林川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绝对掌控力。
深海利刃号驾驶舱里。
老宋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林老弟,我在!
绞车主缆现在吃力多少?林川问。
两百三十吨,已经快到临界值了。老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放掉三十吨。
林川的指令干脆利落。
什么?!
老宋眼睛猛地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老弟,现在放拉力,底床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按我说的做。
林川打断了老宋的惊呼。
底床已经被异流冲刷得像饼干一样脆。
交接角现在完全是靠着我刚才打的木撑在死扛。
一旦我开始拔匣,底床结构会发生二次形变。
如果你不提前释放主缆的拉力,绞车的反冲力会直接把整个交接角连根拔起。
到时候,匣子拿不出来,我也会被埋在下面。
老宋只觉得头皮发炸。
这种极其变态的力学微操,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多放一吨,底床塌陷。
少放一吨,反冲力撕裂交接角。
明白!
老宋狠狠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手死死握住控制杆,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
放三十吨,绝不差一克!老宋低吼道。
林川目光微转,视网膜上的系统建模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推演。
陈局。
林川的声音再次切回指挥中心。
陈建国心头一紧:你说!
把外围十海里的警戒线,再给我往外推五海里。
林川的语气冷硬如铁。
这九分钟内,我不允许这片海域有任何大型船只的螺旋桨震动传到底层。
我要绝对的静默。
陈建国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对着通讯员咆哮。
传我命令!
外围所有舰艇,立刻向外推进五海里!
关闭所有主动声呐,全部转为静音巡航!
谁敢在这个时候弄出一点动静,老子扒了他的皮!
指挥中心里瞬间忙碌起来,指令如雪片般飞出。
海底。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氧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被他强行压成了一轮。
没有试探,没有修正,没有返工的机会。
老宋稳住外线主缆,切断向上的反冲力。
陈建国托住外围,切断一切声学和物理震动干扰。
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
林川缓缓蹲下身,沉重的重型潜水服在停滞的水流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双手,隔着厚重的特种橡胶手套,轻轻贴在了那层看似平静的底床淤泥上。
视网膜上。
猩红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八分二十秒。
警告。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林川脑海中响起。
主交接匣上方覆盖层承重结构已锁定。
强行破拆将导致局部崩塌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
林川眼神极度冷酷。
不破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大明水师既然敢把匣子埋在这里,就一定留了抽出来的活口。
顺着当年他们推入匣子的受力方向,逆向发力。
这是唯一的解法。
系统算力瞬间疯狂运转,无数条幽蓝色的力学引导线在林川的视野中交织。
最终。
所有的线条汇聚在底床右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就是大明水师当年留下的一线生机。
也是整个外泊位退路秘密的最后一道锁。
系统最终确认。
主交接匣位已锁定。
回返线受力模型处于最稳状态。
开匣窗口期剩余:八分零五秒。
林川的双手缓缓顺着系统引导线的方向,一点点切入冰冷刺骨的深海淤泥。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边缘。
黑漆金边。
主交接匣的匣角。
林川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这匣子。
我要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