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深海五百米。
林川的双手隔着厚重的特种橡胶手套,死死扣住那层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黑漆金边。
视网膜上,猩红的倒计时无情跳动。
八分零五秒。
林川没有立刻发力上拔。
他的大脑在系统高维算力的加持下,进入了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酷状态。
这九分钟的平稳期,是大明水师用命填出来的,也是他用命赌出来的。
不能错一丝一毫。
强行硬拔,底床瞬间崩塌,匣子永远埋葬,他也会被狂暴的底流撕碎。
在发力之前,他必须把整个外泊位的逻辑彻底吃透。
林川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碰撞、拼合。
守听舶。
那种专门为了恶劣海况设计的短命快返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返线。
那条指向回家的路,为什么偏偏断在了这片绝地?
泊位链。
那一排角度诡异、根本无法安稳停靠的短桩,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里格。
这个深埋在海底、需要用整条船去撞击卸力才能勉强卡住的凹位,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刚刚那张不腐的弃载箱单。
所有的碎片,在系统算力的推演下,轰然拼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完整画卷。
林川猛地睁开眼睛,深海的幽暗掩盖不住他目光中的震撼。
陈局,齐老。
林川的声音通过通讯线路,传回水面指挥中心,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沉。
我彻底弄明白了。
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和齐老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停船。”
林川盯着眼前漆黑的底床淤泥,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是自杀式的生死交接。”
“大明水师的守听舶冲进这片界外死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这艘船回不去了。”
“外面的那些短桩,那条泊位链,根本不是用来停靠的。”
“那是绞肉机。”
“他们操控着满载绝密的帆船,以最高速度撞进泊位链。”
“用船体的粉身碎骨,用一层层的撞击、碎裂、换向,去强行抵消界外异潮的恐怖冲力。”
“他们一路撞,一路碎。”
直到整条船被撕扯得只剩下核心主舱。
然后,这块残骸精准地砸进这个最里格的交接角。
林川的双手微微用力,感受着海底结构的脆弱平衡。
他们用整条船的命,换来了这个交接角里最多九分钟的平稳期。
在这九分钟里。
他们扔掉了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写下了那张弃载箱单。
然后,把关乎大明水师最核心退路的匣子,顺着底床受力最轻的角度,死死插进了这个交接角的心脏。
船可以沉,人可以死。
但这匣子里的东西,必须留下。
这就是外泊位的真相。
水面指挥中心死寂一片。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太狠了。
大明水师的纪律和执行力,狠到了让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感到窒息。
陈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林川。陈建国抓起麦克风,声音嘶哑,拔出来!不管用什么代价,把我们祖宗留下的东西带回来!
林川没有回答。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六分三十秒。
时间不多了。
老宋。
林川的声音切换到深海利刃号的驾驶舱。
老宋浑身一激灵,死死握住绞车控制杆:我在!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系统给出的受力模型。
先稳角,再拔匣。
这匣子当年是顺着斜向四十五度插进去的,现在底床结构极度脆弱,我只要稍微改变一点角度,整个交接角就会彻底崩盘。
林川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如刀。
我发力的时候,底床会产生向下的反作用力。
你要盯死主缆的张力计。
我每向上抽出一毫米,你就必须同步释放零点五吨的拉力。
不能快,不能慢。
我们要用主缆的拉力,去抵消底床崩塌的趋势,把这个交接角硬生生托住!
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微操,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这是在拿绞车的钢缆,去给一座即将倒塌的沙雕做内部支撑。
明白!交给我!
老宋怒吼一声,双眼死死盯住屏幕上的红色数字,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倒计时:五分钟。
陈局,切断所有直播画面。
林川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把分辨率降到最低,只保留轮廓。这下面的东西,现在还不能让外面那些狗东西看清。
陈建国毫不犹豫地拍下控制台的红色按钮。
瞬间,全网千万在线的直播间画面一阵模糊,只剩下深海一片混沌的绿色轮廓。
买家群里瞬间炸了锅,但在陈建国强硬的军方封锁面前,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点抗议的杂音。
海底。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全身的力量顺着腰腹,猛地灌注到双臂。
起!
林川低吼出声。
沉重的重型潜水服在深海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川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顺着系统标定的四十五度角,爆发出恐怖的逆向拉力。
底床淤泥瞬间浑浊。
深海利刃号上。
老宋眼看着张力计的数字疯狂跳动。
放!
老宋咬破嘴唇,控制杆极其精准地向下一压。
主缆拉力瞬间释放零点五吨。
海底的底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原本即将塌陷的淤泥,在主缆拉力的精准对冲下,硬生生停滞在了崩溃的边缘。
倒计时:三分二十秒。
林川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水压和极度的体力消耗,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模糊。
但他扣住黑漆金边的双手,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再起!
林川再次发力。
系统视野中,那条代表着匣子位置的幽蓝线条,终于开始缓慢向上移动。
一毫米。
两毫米。
十毫米。
老宋在水面上疯狂地配合着,每一次释放拉力,都精准得如同机器。
倒计时:一分五十秒。
海底淤泥突然大面积翻滚。
一股极其古老、沉闷的水流从交接角深处涌出。
动了!
齐老在指挥中心里失声惊呼,整个人猛地扑到大屏幕前。
林川死死咬住牙关,双臂猛地向后一抽。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拔出声在深海中响起。
周围的淤泥如同被某种力量推开,迅速向四周散去。
那个深埋在海底几百年的主交接匣,终于被林川硬生生拔出了一截。
黑漆金边的匣角,彻底暴露在冰冷的海水中。
倒计时:三十秒。
林川停止了发力。
底床的平衡已经达到了极限,再拔,异流就会提前冲垮这里。
他单膝跪在淤泥中,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露出来的匣角。
水面指挥中心的屏幕上,虽然分辨率被降到了最低,但那个露出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齐老只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停滞。
林川伸出戴着特种手套的手指,在匣角外侧轻轻擦拭了一下。
一层厚重的深海防腐重蜡被剥落。
在探照灯幽暗的光芒下。
黑漆金边匣角的外侧,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晰、古拙的印记。
这个印记,比之前在泊位短桩上看到的任何一个都要正式。
它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高温工艺,硬生生烙印在金属边框上的。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水面上,齐老看着那个印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屏幕前。
那是一枚大明内府最高级别的绝密火印。
上面只有两个字。
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