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五百米。
倒计时还剩最后两分钟。
那股极其古老沉闷的深海异流已经在底床深处疯狂积聚,周围的淤泥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
林川单膝跪在底床边缘,重型潜水服的头盔灯光死死打在那个露出一截的黑漆金边匣角上。
他没有立刻发力去拔。
系统视野中,无数条红色的受力分析线正在疯狂跳动。
交接角底床的力学结构已经濒临彻底崩溃,现在只要有一丝外力方向不对,整个底床就会瞬间爆开,把这个匣子永远埋进界外死地。
“老宋。”
林川的声音顺着通讯频道传到水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最后一次配合。”
“听我口令,压杆到底,直接释放三吨拉力。”
深海利刃号驾驶舱里,老宋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
听到三吨这个数字,他浑身的肌肉猛地一抽。
三吨拉力瞬间释放,等同于让主缆彻底失去对底床的牵引保护。
这是要在底床崩塌的绝对瞬间,强行把东西抢出来。
“明白!”
老宋死死咬住牙关,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握住绞车控制杆。
水面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和齐老屏住了呼吸。
虽然全网高清直播已经被切断,普通网友只能看着一片模糊的低清雪花屏疯狂发弹幕猜测,但内部的军用加密线路上,林川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准备。”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黑漆金边匣子的两侧。
他没有向上拔。
而是顺着系统标定的最轻受力方向,将手腕向外侧倾斜了极其诡异的四十五度。
“放!”
林川低吼出声。
水面上,老宋狂吼一声,全身的重量狠狠压在控制杆上。
绞车主缆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三吨拉力瞬间清零。
就在拉力消失的同一微秒。
海底底床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闷响。
原本被硬生生托住的交接角,再也无法承受异流的冲刷,轰然塌陷。
成吨的淤泥和碎石朝着中心疯狂倒灌。
但林川的速度比底床崩塌更快。
借着底床卸力的那一瞬间,他腰腹猛然发力,双臂顺着那个四十五度角,狠狠向外一抽。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撕裂声在深海中炸响。
一个长约一米、通体呈现暗黑色泽的扁平长匣,被林川硬生生从崩塌的淤泥中拔了出来。
“起浮!”
林川根本不看身后彻底被抹平的交接角,单手抱着长匣,直接按下了重型潜水服的紧急上浮键。
高压气瓶疯狂喷吐,带着林川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水面。
指挥中心里,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林川抱在怀里的长匣,所有人集体失声。
半个小时后。
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
海风极其冷硬,吹得甲板上的探照灯架嘎吱作响。
林川已经脱下了沉重的潜水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度消耗后的冷厉。
他走到甲板中央的金属作业台上。
那个从海底五百米带上来的黑漆长匣,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匣子表面没有沾染一丝淤泥,大明内府特制的防腐重蜡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
陈建国和齐老通过军用高清镜头,死死盯着这个东西。
“林先生,外泊的印记,完整吗?”
齐老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抖得不成样子。
林川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把特制的除蜡刀,刀尖精准地顺着匣子右下角的金属边框刮了下去。
厚重的防腐蜡层一片片剥落。
当最后一块蜡层掉落的瞬间。
一个极其完整、极度森严的高温火印,彻底暴露在刺眼的探照灯下。
外泊。
这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极高的温度,硬生生烙印在金属上,周围甚至还能看到金属熔化后重新凝固的细微波纹。
齐老在屏幕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真的……真的是大明内府的绝密火印。”
“外泊位,大明水师在界外最决绝的一条退路。”
陈建国的脸色极其凝重。
“林川,开匣。”
“这片海域的最高级别静默令已经生效,我倒要看看,几百年前的大明水师,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命令。”
林川放下除蜡刀。
他看着眼前的长匣。
这个匣子没有任何复杂的机关锁扣。
因为大明水师在交接角进行的是绝境交接,在那种随时会船毁人亡的环境下,任何复杂的机关都是致命的累赘。
它靠的,就是外层那层极其恐怖的重蜡死封。
现在蜡层已破。
林川双手按住匣盖的两侧,大拇指顶住边缘的暗扣。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弹响。
匣盖被林川一把掀开。
一股极其古老、混合着奇异香料和桐油味道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甲板上。
老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防震的填充物。
只有三样东西,极其冰冷地躺在底部的凹槽里。
最左边,是一面呈现出暗金色的长条形令牌。
中间,是一本只剩下半卷、边缘有严重火烧痕迹的金册残本。
右边,则是一本用极厚的油浸桑皮纸装订、封面上压着巨大红印的册子。
林川伸出手,直接拿起了最左边的那面令牌。
令牌极重,触手冰凉。
正面,用极其凌厉的笔锋刻着三个大字。
外泊令。
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九叠篆文。
林川将令牌的背面直接怼到了高清镜头前。
“齐老,念。”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指挥中心里,齐老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大屏幕上。
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死死锁定那些篆文,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变成了极度的震撼。
“见令如见内府。”
“凡我大明水师守听舶,入界外死地,若遇不可逆之风浪,或遭不可测之海患。”
“皆可寻交接角,撞位外泊。”
齐老念到这里,猛地停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建国急了,直接拍了桌子。
“齐老,继续念!撞位外泊之后呢?”
齐老的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他死死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后面的内容。
“外泊之位,非停船之所,乃卸力之基。”
“船撞外泊,必毁其半。”
“借船毁之势,换片刻之稳。”
齐老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惨烈。
“他们……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外泊位停不了船!”
齐老猛地转过头,看着陈建国,眼眶通红。
“陈局,大明水师的设计逻辑太狠了!”
“他们是故意把外泊位设计成那种能瞬间撕裂船体的结构!”
“用整条船的粉碎,来强行抵消界外海流的冲击力!”
陈建国浑身一震,双拳死死攥紧。
林川没有理会齐老的崩溃。
他放下外泊令,拿起了最右边的那本油浸桑皮纸册子。
封面上,四个大字极其刺眼。
泊位交接簿总记。
林川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是用特制的防水朱砂写成的,历经几百年,依然红得刺目。
林川的目光快速扫过页面,直接读出了上面的核心规则。
“守听舶入外泊,可短驻一炷香。”
“期间,换向、减载、弃封。”
“若遇绝境,必要时……”
林川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必要时,弃船保人。”
“船可弃,命匣不可失,令不得失。”
这几句话一出,甲板上的老宋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难怪。
难怪他们之前在海底看到了那么多散落的船体残骸,看到了那么多被强行抛弃的重型物件。
原来在这条绝密退路上,船,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船只是一个消耗品。
只要能把核心机密和带队的水文官送回去,哪怕把一整支船队全砸在界外,大明内府也在所不惜。
陈建国在屏幕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他对大明水师的这种冷酷纪律,产生了一种军人之间跨越时代的敬意。
“林川,这本总记里,有没有写他们弃船之后,人怎么回去?”
陈建国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外泊位既然是用来毁船卸力的,那船毁了之后,人总不能游回去。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厚重的桑皮纸上快速翻动。
一页。
两页。
十页。
整本交接簿总记里,记录了密密麻麻的交接流程、减载标准和毁船角度,但唯独没有写人该怎么离开。
直到林川翻到总记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在右下角极其边缘的地方,有一行用极细的炭笔写下的旁注。
字迹极其潦草,甚至带着一种因为极度恐惧或极度虚弱而产生的扭曲。
林川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行旁注上。
他瞳孔微微收缩,周围的海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林先生,上面写了什么?”
齐老在通讯器里焦急地催促。
林川缓缓抬起头,看向深邃漆黑的界外海域。
他的声音极度冷静,却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引爆。
“外泊之后。”
“尚有试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