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泊之后。
尚有试泊。
这八个字顺着深海利刃号的通讯频道,直接砸进了水面指挥中心。
死一般的寂静。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大型服务器散热风扇沉闷的嗡嗡声。
陈建国站在大屏幕前,夹着香烟的手指僵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齐老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屏幕里那行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潦草旁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上。
老宋手里的强光手电啪嗒一声掉在金属甲板上,滚出老远。
他根本顾不上去捡,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潜水靴的底部,疯狂地往天灵盖上窜。
林川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撼。
他的眼神极度冷硬,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直接转身走向甲板中央的金属控制台。
砰。
那个刚从界外深海底床里强行拔出来的黑漆长匣,被他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林川伸手进去,动作极快且精准。
外泊令。
外泊金册残本。
泊位交接簿总记。
三件带着大明内府最高级别火印的绝密物件,被他一字排开。
紧接着,林川拉开旁边的重型保险柜。
守听小印。
归标腰牌。
死水区听位记录。
这三件从之前不同深度、不同海域捞上来的东西,也被他拿了出来,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六件沾着几百年前大明死士鲜血的铁证,在冷白色的探照灯下,泛着让人心悸的光泽。
林川拉过那张巨大的防水海图,一把扯掉上面的透明保护膜。
他拔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齐老,陈局。”
林川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根本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大明水师在界外留下的这套退路,现在彻底闭环了。”
齐老猛地直起身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屏幕前,双手死死按着屏幕边缘。
陈建国直接掐灭了烟头,目光如炬。
林川手里的红笔,重重地点在海图最内侧的一条黑线上。
“第一层,止海道。”
“这是大明内府划下的死线,也是整个防线的绝对大后方。过了这条线,就是生。”
红笔向外划出十几海里,画下一个圈。
“第二层,回标线。”
“这是警戒线,也是那些在黑暗里搏命的死士们,拼死也要游回来的方向。”
红笔继续向外,落在那个锐角三角形的区域。
“第三层,观潮台和听位。”
“那是他们留在界外边缘的眼睛,用来死死盯着更深处的异动。”
林川的语速越来越快,红笔在海图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这艘守听舶。”
红笔重重地戳在那个代表沉船坐标的红叉上。
“这艘船冲进了界外的深层,他们看到了绝对不能带回来的东西,或者遭遇了无法抵抗的深海异流。”
“主事官下令立刻掉头,顺着回标线往回撤。”
“但是速度太快了,或者背后的推力太恐怖了,他们根本刹不住。”
林川的目光猛地抬起,直刺镜头。
“所以,他们撞进了这里。”
红笔在海图最外围、最深邃的那片蓝色区域,狠狠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外泊位。”
林川扔掉手里的红笔,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他们用整条船的粉身碎骨,撞进了那排硬木和钢铁组成的泊位链。”
“船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撕裂,强行抵消掉了界外海流的恐怖冲击力。”
“在这个可能只有几分钟,甚至只有几十秒的平稳期里。”
“带队的水文官,把这本交接簿和金册锁进长匣,打入了海底底床的交接角。”
“船毁了。”
“东西留下了。”
“这就是大明水师外泊位的全部真相。”
林川的话音落下,海风在甲板上凄厉地呼啸。
老宋捂着脸蹲在地上,眼眶通红。
他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老水手,他太清楚在那种绝境下,船被硬生生撞碎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指挥中心里,齐老老泪纵横。
这位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泰斗,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没有被写进史书里的无名之辈,是用怎样惨烈的方式,在深海里筑起了一道防线。
陈建国站得笔直。
他对着大屏幕里的林川,对着桌面上那六件绝密物件,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这是军人对军人的致敬。
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
林川看着屏幕里的陈建国,眼神依然冷厉。
“陈局,退路已经吃透了。”
“外泊位的坐标,我已经同步到了军方的加密系统。”
林川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从外泊位开始,向内收缩,划入止海道的所有海域。”
“我要你立刻将其列入最高级别的核心封区。”
林川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绝对的命令。
“联合专家组的勘探船、海外的监听浮标、那些资本的伪装渔船。”
“连一滴海水都不能让他们碰。”
“谁敢越线,直接按间谍罪和破坏国家绝密遗迹罪处理。”
陈建国放下右手,眼神中爆发出极其强悍的锐气。
“林川,你放心。”
陈建国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声音掷地有声。
“东海舰队的实弹演习区域,十分钟后就会直接覆盖过去。”
“外围的三艘驱逐舰已经锁定了所有可疑目标的雷达信号。”
“在你的封区里,规矩就是铁律。”
“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
现实势力的最高级别背书,在这一刻彻底砸实。
林川用绝对的实力和无可辩驳的铁证,在界外这片死地上,硬生生切出了一块属于他的绝对领地。
齐老擦干了眼泪,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林先生,太好了,太好了。”
齐老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带着一种巨大的释然。
“外泊位找到了,大明水师的退路逻辑也清晰了。”
“这段历史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
“他们退无可退,只能选择毁船保密,这种精神……”
“齐老。”
林川直接打断了齐老的话。
他的声音比周围的冷风还要刺骨。
“谁告诉你,他们退无可退了?”
齐老愣住了,嘴边的感叹戛然而止。
陈建国也猛地皱起眉头,死死盯着屏幕。
林川拿起那本泊位交接簿总记,将最后一页直接举到镜头前。
他的手指,精准地指着那行潦草到极点的旁注。
“齐老,你是不是忘了这八个字。”
“外泊之后,尚有试泊。”
林川将交接簿扔回桌面,目光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外泊位,是毁船卸力的地方。”
“船砸碎了,长匣埋了,任务完成了。”
“那人呢?”
林川的连声反问,像是一把把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那些在撞击中活下来的死士,那个写下这行旁注的水文官。”
“他们难道就坐在海底的废墟里等死吗?”
齐老的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逻辑漏洞。
“不……不可能……”齐老结结巴巴地说道,“船都没了,他们怎么可能在那种海流里活下来?更不可能游回止海道!”
“所以他们需要最后一次借力。”
林川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外泊位,从来都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跳板。”
“一个用整条船的代价,换取人员存活和短暂喘息的跳板。”
林川转头,看向界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黑线。
“在比外泊位更深、更黑、更靠近死地核心的地方。”
“还有一层试泊位。”
“那不是用来停船的,也不是用来毁船的。”
林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是他们真正拿命去试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有试过了那个位置,活下来的人,才有可能找到一条不靠船、不靠帆,仅凭肉身就能被某种特殊海流送回来的生路。”
整个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死寂。
陈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明水师到底在面对什么?
一层又一层的防御,一层又一层的绝境。
外泊毁船还不够,还要在更外面留一个试泊的针眼!
老宋站在甲板上,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他看着林川那坚如磐石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敬畏。
林川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将桌上的六件绝密物件全部扫进特制的防潮箱里,咔嗒一声锁死。
他转过身,迎着界外吹来的腥咸海风。
“老宋,收拾甲板。”
“绞车重新上油,主缆锁死。”
老宋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声音发颤。
“林先生……我们……我们还要往外走?”
林川看着最深处那条已经完全融入黑夜的波浪线。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
“下一回。”
林川低声说道,声音被海风瞬间撕碎。
“去看看他们最后,还试过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