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上,腥咸的海风带着界外特有的刺骨寒意,疯狂撕扯着探照灯的光晕。
林川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交接簿末页的扫描图。
外泊之后,尚有试泊。
这八个字就像是八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指挥中心内鸦雀无声。
陈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屏幕里的林川,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毁船卸力的外泊位已经足够惨烈,那比这更深、更极端的试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川没有说话,直接拉下系统操作台的推杆。
深海利刃号底部的声呐阵列爆发出超负荷的低频嗡鸣。
在林川的视界中,庞大的系统算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外泊位链的走向,疯狂向更外侧的漆黑深海蔓延。
那是连军方探测器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极端水文区。
五百米。
一千米。
两千米。
系统界面的反馈图上,大片大片的噪点疯狂闪烁,那是海底错层乱流撕裂声波造成的干扰。
林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强行剥离这些无用的噪点。
他要找大明水师留下的痕迹。
外泊位是一整排连续的泊槽和短桩,如果试泊位也是用来停靠或者卸力的,那必然会有类似的连续工程结构。
但是随着噪点一层层退去,屏幕上呈现出的景象,让林川的眉头猛地皱紧。
没有泊槽。
没有连续的短桩。
更没有用来卸力换向的浅弧沟壑。
在那片被异流常年冲刷的平坦底床上,系统只捕捉到了三个点。
三个极其微弱、在强流干扰下忽明忽暗的瞬时低回响点。
林川将这三个点的坐标直接同步到了水面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齐老,看看这个。”
林川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静。
屏幕那头,齐老猛地凑到主屏幕前,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
陈建国也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三个孤零零的光点。
“林先生,这是什么?”陈建国沉声问道,“外泊位有三根短桩,这三个点,难道是试泊位的桩子?”
“不是桩子。”林川果断否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虚拟的比例尺。
“外泊位的桩子再短,也需要深埋底床来承受船体的撞击。”
“但这三个回响点的体积太小了。”
“小到根本承受不住任何一艘木帆船的持续拉力,甚至连挂一根最细的缆绳都不够。”
林川转头看向镜头,眼神锐利如刀。
“这三个点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结构,它们是完全独立的。”
“大明水师在比外泊位更凶险的地方,留下了三个连缆绳都挂不住的微小凸起。”
指挥中心里,齐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忽明忽暗的点,脑海中疯狂翻阅着毕生所学的古代水文与工程学典籍。
突然,齐老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指向屏幕,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点泊……这根本不是可停靠工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齐老身上。
“齐老,什么是点泊?”陈建国急声追问。
齐老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根本无法掩饰。
“正常的泊位,无论是抛锚还是挂缆,核心都在于一个‘停’字。”
“哪怕是外泊位那种毁船卸力的地方,也是为了让船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减速滞留。”
“但是点泊……”
齐老的声音开始发抖。
“点泊根本不允许停!”
“在那种极端的海流里,船一旦停下,哪怕只是一秒钟,也会被错层流瞬间绞碎!”
“这三个点,不是用来挂绳子的,也不是用来卡船身的。”
齐老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那是对古人绝境求生的极度震撼。
“它们是坐标。”
“是那些活下来的死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用来确认最后生路的坐标!”
“他们只能让船头,或者某种逃生工具,在极速冲刺中,精准地碰一下这三个点中的一个。”
“碰到了,说明方向对了,立刻借力弹开,顺着特殊海流逃生。”
“碰偏了,或者速度慢了……”
齐老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就彻底粉碎在试泊位上,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指挥中心死寂一片。
陈建国只觉得呼吸困难。
拿命去碰一下。
这就是试泊。
连停靠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生死极速中,拿肉身和残破的船体去赌那千分之一的触碰概率。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林川听完了齐老的推断。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转身走向了装备舱。
“老宋,绞盘挂空挡,准备减压舱。”
林川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极度冷硬。
一直蹲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宋猛地跳了起来。
“林老板!你……你还要下去?”
老宋的声音都劈岔了。
“齐老都说了,那地方连船都停不住,水流能把人活活撕了啊!”
林川一边快速穿戴深潜服,一边冷冷地扫了老宋一眼。
“不下去摸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怎么知道大明水师到底是怎么碰的?”
“主缆不挂,用单兵推进器。”
“守好甲板,切断所有民用频段直播,只保留军方专线。”
老宋知道林川决定的事根本劝不住,只能死死咬着牙,冲向控制台。
陈建国在通讯器里沉声说道:“林川,注意安全,外围舰队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林川没有回话,扣死沉重的铅块带,推开舱门,直接跃入漆黑的海水中。
冰冷。
压抑。
刚一入水,林川就感觉到这片海域和之前完全不同。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单纯的涌动,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撕扯力。
系统视界瞬间开启,幽蓝色的光网在黑暗中铺开,为林川指引着那三个微弱回响点的方向。
林川启动单兵推进器,贴着海底的淤泥,像一条幽灵般向外侧滑行。
越靠近试泊位,水流的拉扯感就越恐怖。
林川必须不断调整身体的姿态,利用系统算力计算出的水流空隙进行穿插。
五分钟后。
林川停在了一片极度荒芜的硬砂底床上。
前方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狂暴的海流在头顶几米处疯狂对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川关闭了推进器,双手死死抠住底床的硬砂,一点点向前匍匐。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距离最近的一个回响点,就在正前方两米处。
林川伸出戴着重型防割手套的右手,探入前方厚厚的沉积层。
泥沙被水流迅速带走。
林川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体。
不是木头。
不是青铜。
而是一种质地极其致密的石头。
林川将身体压得极低,开启头盔上的强光探照灯。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那块被埋藏了数百年的物体。
那是一截极短的石舌。
它被深深地嵌在海底的基岩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太短了。
短到几乎让人怀疑它存在的意义。
林川的手指顺着石舌的边缘缓缓摸索。
石头的材质非常特殊,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显然是为了减少水流的阻力。
正如齐老所推断的那样,这根本不是用来挂缆绳或者卡住船体的。
这截石舌的长度和角度,只允许一样东西触碰。
船头。
而且是极度精准、没有丝毫偏差的瞬间触碰。
林川趴在海底,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当年的画面。
一艘已经破烂不堪的守听舶,或者一块载着死士的残骸,在狂暴的黑水中急速冲刺。
在视线完全受阻的情况下,死士只能凭借对水流的感知,强行调整方向。
然后,船头在石舌上狠狠地撞击一下。
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瞬间改变航向,切入另一条生路。
慢半秒,死。
偏一寸,死。
这就是试泊。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将这截石舌的画面传输给水面。
但就在探照灯的光晕扫过石舌最前端的瞬间,林川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
林川迅速凑近,用手指用力刮去石舌前端附着的最后一层黑色硬垢。
在强光的直射下,石舌的最前端,暴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那不是天然的磨损。
也不是水流冲刷留下的痕迹。
在石舌那不到二十公分的尖端上,赫然有一道被反复撞击、剧烈摩擦后留下的深深凹痕。
那道凹痕,呈现出一个极其规则的月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