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五百米。
冰冷,死寂,水压重得像是一座倒悬的钢铁山脉。
林川悬停在交接角的最深处,视网膜上的淡蓝色网格线正在疯狂闪烁。
探波模式已经催动到了当前的极限。
那团刺眼的深红色光芒,死死钉在底床下四点五米的深度。
高规格金属与复合木质嵌合体。
那是大明水师用整条船解体的代价,硬生生砸进海底的扁平长匣。
林川握紧了手中的特制工兵铲,调整了一下重型潜水服的配重,准备顺着最外侧的砂层切入。
就在他手腕发力的那一瞬间。
脑海中的系统警报声骤然炸响。
尖锐,刺耳,带着最高级别的猩红色警告。
【警告!侦测到高频底流异常折返!】
【流向判定:界外深层折返!】
【受力结构正在丧失平衡!】
林川甚至没有时间抬头去看上方浑浊的海水。
一股极其恐怖的侧向异流,毫无征兆地从更深处的海沟里狂卷而回。
这根本不是海面上那种有规律的潮水起伏。
这就像是一把在海底打磨了几百年的无形剃刀,贴着五百米深的地质层,直接撞进了外泊位的最里格。
“轰”的一声闷响顺着水流传导进林川的头盔。
交接角边缘那道坚固的砂脊,被这股异流瞬间削掉了一大半。
大量的海底淤泥和板结的硬砂块瞬间崩塌,如同雪崩一般朝着交接角的中心疯狂倒灌。
海面上的深海利刃号。
驾驶舱里的声呐警报器凄厉地啸叫起来,红色的警示灯把整个舱室映得一片血红。
老宋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冷汗直接浸透了后背。
“林川!底流炸了!”
老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嘶哑地咆哮着,双手已经在控制台上疯狂操作,试图稳住打捞船的定位。
“这根本不是上层潮水,这是从界外死地反抽回来的暗流!”
“交接角的结构数据正在直线下降!”
“快撤!最里格要被抹平了!”
京都指挥中心里。
齐老看着大屏幕上瞬间变得浑浊不堪的水下传回画面,心脏猛地抽紧,双手死死抓住了桌沿。
“完了……”
齐老的声音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
“大明水文官算尽了潮汐,却算不到几百年后的地质变动。”
“那股异流是冲着交接角去的!”
“一旦最里格被泥沙彻底填平,那个结构就会完全锁死,里面的东西会直接沉进更深的地质断层,永远都拿不出来了!”
水面指挥中心。
陈建国大步冲到屏幕前,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深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抓起通讯器。
“林川,报告情况!”
“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抛弃重载,强行上浮!”
“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通讯频道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水流狂暴的摩擦声。
海底五百米。
林川的身体被那股狂暴的异流冲得剧烈摇晃,重型潜水服上的金属扣件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根本没有去碰腰间的紧急上浮气囊。
他的双眼冷得像冰。
视网膜上的系统算力已经全面超载,无数条红色的受力线在交接角的废墟中疯狂穿梭。
去硬挖那个扁平长匣?
绝对不行。
现在的交接角就像是一个被抽掉了承重墙的危房,只要他在底床上再挖开哪怕十公分的缺口,整个受力平衡就会瞬间崩溃。
到时候,几百吨的泥沙会直接把他和那个长匣一起活埋在海底。
不能取。
只能保。
“老宋,把主缆的拉力卸掉百分之三十,给我留出操作空间。”
林川的声音极其冷静,没有任何慌乱,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陈总,我不走。”
“大明的人能在这里把东西送下去,就证明这个交接角本身就具备抗冲击的底层逻辑。”
“这股异流毁不掉它,只是在逼它重新闭合。”
林川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艰难地顶着狂暴的水流,将身体重新压回了交接角的边缘。
他没有去管中心正在被填埋的长匣位置。
他的双手直接插进了刚才崩塌的砂脊废墟里。
系统的淡蓝色网格线瞬间锁定了三个极其隐蔽的受力死角。
那是整个交接角在异流冲击下,最后的三根救命稻草。
“找到了。”
林川抽出腰间的特制工兵铲,手腕翻转,刀口极其精准地切入一块重达几十斤的板结硬砂。
他没有把砂块挖走,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块硬砂直接踹向了第一个受力死角。
“砰”的一声闷响。
硬砂块死死卡在了底床的裂缝中。
周围疯狂倒灌的泥沙在这个点上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停滞。
有效。
林川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摸向腰间的采集袋。
他掏出了刚才挖出来的那块薄木垫板。
大明水师用来做精细吊装的垫板,材质是极其坚韧的特种铁木。
林川将垫板竖起,顶着异流那如刀割般的冲击力,硬生生将其插进了第二个受力死角的泥沙里。
随后,他拔出绑在腿上的战术轻木撑。
这是深海作业用来临时固定管线的工程材料。
林川将轻木撑的一端死死抵住薄木垫板,另一端直接顶在了交接角最外侧的岩层上。
一个极其简陋,却又极其符合力学原理的三角支撑结构,在海底五百米的狂暴暗流中瞬间成型。
“老宋,看数据!”
林川咬着牙,感受着手臂上因为强行对抗水压而传来的剧痛。
海面上。
老宋死死盯着声呐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停了……”
老宋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
“交接角的结构崩塌停了!”
“你的支撑点刚好卡在了异流的切面线上,底床的受力数据正在回升!”
“林川,你硬生生把那股流给切开了!”
京都指挥中心里。
齐老看着传回的受力模型图,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人的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不可思议……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没有去抢东西,他是在修复大明水文官留下的抗压阵列。”
“那块薄木垫板,不仅仅是吊装工具,它本身就是交接角力学结构的一部分!”
“林先生把几百年前的遗构,在几百年后的深海里,重新激活了!”
海底。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头盔里的氧气消耗量已经达到了警戒线。
周围的水流依然狂暴,但交接角最里格的中心区域,已经被他刚才构建的支撑点死死护住。
那厚达四米半的泥沙没有继续加厚。
底床下四点五米处的强回音点,依然稳稳地停留在系统的侦测范围内。
长匣的真位,保住了。
林川没有贪功。
他很清楚,这种临时拼凑的支撑结构,在界外异流的持续冲刷下,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闭上眼睛,让系统对当前的流速和支撑强度进行最后的极限推演。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三秒钟后。
刺眼的红色提示框在林川的脑海中弹出。
【推演完成】
【异流周期已彻底紊乱】
【当前支撑结构最大维持时间:九分钟】
【下一次回返线最稳窗口期:两分钟后】
林川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浑浊不堪的深水区。
他知道,系统给出的结论意味着什么。
两分钟后,异流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衰弱期。
但这个窗口期,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警告:下一次窗口期仅够执行单次开匣动作】
【没有任何二次调整机会】
【一旦受力失误,交接角将彻底崩塌】
林川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眼神变得比周围的海水还要冷硬。
不给调整机会?
那就一次把它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