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利刃号的后甲板上，海风冷得像刀子。
老宋盯着战术终端屏幕上那个被林川放大的细小凹位，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老板，这地方根本停不下一条船。”
老宋指着屏幕上那条长达四十五米的泊位链轨迹。
“前面的短桩和护舷，全是为了强行卸力。可到了这最里一格，空间突然收窄，后面紧跟着就是这个小凹位。”
“一条守听舶就算被撞得七零八落，体量摆在那里，塞进这个凹位等于是直接撞墙，船会瞬间解体的。”
林川拔下数据线，将战术终端塞进防水挂袋。
“谁说他们要把船停在这里？”
林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冷硬。
“大明水师的死士，用整条船去撞外面的泊位链，把船体当成消耗品一层层剥离速度，就是为了在到达最里一格时，争取到极其短暂的相对静止。”
林川转头看向漆黑狂暴的海面。
“那个凹位，不是用来停船的。”
“那是交接角。”
老宋愣在原地，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交接角。
这三个字一出来，之前所有极其惨烈、不合常理的布置，瞬间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们是在这儿卸货？”老宋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卸货，是交接绝密，或者丢弃外标。”
林川走向潜水装备柜，动作利落地开始穿戴重型潜水服。
“船冲进界外，遭遇异潮，知道回不去了。”
“他们顺着异潮的推力砸进外泊位，在最里一格获得也许只有几分钟的平稳期。”
“在这个极短的窗口期内，他们必须在这个交接角，把绝对不能带进更深处的东西丢掉，或者把必须留下的绝密封件藏好。”
林川扣上沉重的铅块腰带。
“外面的短桩只是骨架。”
“这个凹位，才是整个外泊位真正的心脏。”
“我要下去看看，他们到底在这个心脏里，留下了什么。”
水面指挥中心里。
陈建国和齐老通过林川胸前的备用镜头，听到了这番推论。
齐老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交接角。
用一整条大明军用帆船的粉身碎骨，只为了换取几分钟的平稳，去完成一次生死交接。
这种狠辣到极致的战术执行力，让这位见多识广的考古界泰斗感到一阵窒息。
“建国……”齐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让外围的巡逻艇再扩十海里。这下面埋着的东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沾手！”
陈建国没有废话，直接抓起红色保密电话，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封锁指令。
深海利刃号上。
扑通一声闷响。
林川带着满身沉重的装备，再次跃入狂暴的夜潮。
这一次下潜，速度极快。
有系统算力的精准导航，林川避开了所有暗流的撕扯，像一块下坠的生铁，笔直地砸向海底五百米的界外死地。
周围的光线彻底被黑暗吞噬。
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海水中只能切开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林川的双脚重重踩在硬砂底床上。
眼前，就是那条长达四十五米的卸力泊位链。
从海底的视角看过去，这条用短桩和铁木硬生生砸出来的退路，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林川没有在外围停留。
他顺着泊位链的走向，顶着沉重的水压，一步步向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地貌就越诡异。
外围被船体撞击出的深坑和沟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异常水流冲刷得极其平整的硬砂床。
林川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最里一格。
系统的视界在林川眼前完全展开。
淡蓝色的网格线覆盖了前方的海床。
在最里一格的尽头，硬砂床突然向下塌陷，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直角凹位。
这就是侧扫声呐图上那个高频反光点所在的地方。
交接角。
林川半跪在交接角的边缘，没有立刻动手挖掘。
这里的底流极其复杂。
外面的狂暴海流经过泊位链的层层阻挡，到了这里变成了无数细碎的旋涡。
任何粗暴的动作，都可能导致这个脆弱的凹位瞬间崩塌。
林川拔出工兵铲，反手握住铲柄，用铲子的侧边，极其小心地刮开交接角表层的一层浮砂。
没有大木桩。
没有粗壮的缆绳。
这里干净得让人感到不安。
林川的目光紧紧盯着系统给出的受力反馈。
他伸出戴着厚重潜水手套的左手，探入刚才刮开的沙层下方。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但带有轻微弹性的物体。
林川手腕微微发力，顺着物体的边缘一点点往外抽。
泥沙散开。
一块长约三十公分、宽十公分的薄木垫板，出现在探照灯的光晕里。
垫板的表面已经严重碳化，但依然能看出极其精细的打磨痕迹。
最关键的是，垫板的中心位置，镶嵌着一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铜质构件。
林川用拇指抹去构件表面的海泥。
那是一个小铜滑轮。
滑轮的边缘布满了深深的勒痕，显然曾经承受过极高强度的细线摩擦。
林川将薄木垫板和小铜滑轮举到胸前的镜头前。
水面上的深海利刃号驾驶舱里，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用来对付粗大缆绳的工具。
这是用来进行精细吊装和快速滑降的滑轮组配件。
京都指挥中心里，齐老看着屏幕上的小铜滑轮，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林先生全说中了……”
齐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外围用铁木粗桩硬抗，是为了让船停下。”
“最里侧用薄木垫板和铜滑轮，是为了在停下的那几分钟里，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下去。”
“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操作线。”
“大明水师在这里，真的进行过绝密交接！”
海底的林川将薄木垫板和小铜滑轮小心地收进腰间的采集袋。
实物证据已经彻底坐实了交接角的存在。
但林川知道，这只是大明死士用来操作的工具。
真正被他们交接、或者说被迫丢弃在这里的东西，还在更下面。
林川闭上眼睛，将系统算力催动到了当前的极限。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网格线开始剧烈闪烁。
探波模式开启。
高维数据流像无数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交接角底部的硬砂层。
一米。
两米。
三米。
底流的干扰极其严重，系统的反馈在不断跳动。
林川没有任何急躁，他像一台冰冷的机器，死死锁定着交接角中心那个最微弱的异常点。
剥离杂音。
过滤水流折射。
剔除岩层回波。
整整三分钟的高压算力推演。
突然，系统的视界中爆出一团刺眼的深红色光芒。
【锁定高密度异常体】
【材质判定：高规格金属与复合木质嵌合体】
【体积估算：长九十公分，宽二十公分，厚五公分】
【深度：交接角底床下四点五米】
林川猛地睁开眼睛。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空荡荡的交接角底部。
但在林川的眼里，那厚达四米半的泥沙已经被彻底看穿。
在交接角的最深处，死死卡着一个极其规整的扁平长匣。
那是一个强回音点。
强到足以证明，这个匣子的密封级别和材质规格，远远超过了之前在浅层挖出的所有东西。
大明水师拼着整条船解体换来的几分钟平稳期，就是为了把这个扁平长匣，精准地砸进这个交接角的最深处。
核心不在外面的铁木桩。
甚至不在刚才挖出来的薄木垫板。
这个深埋在海底五百米、被大明死士用命护送下来的扁平长匣，才是整个外泊位真正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