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铭死死揪着林川满是汗水和机油的袖子,整个人像个输光了身家的赌徒。
他眼珠子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另一只手抓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热敏数据纸。
纸张在海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林川!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铭把那张数据纸狠狠拍在林川胸口,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冷却降温的临界点,你卡在了842.36度!你在没有任何温控仪器辅助的情况下,纯靠手动拉那根液压杆,硬生生把降温曲线卡在了小数点后三位!”
周铭急促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
“这比国家超算中心跑出来的极值还要准!这不是直觉能解释的!”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用了什么未公开的黑科技算法模型?!”
码头上,海风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科研组成员,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川站在原地,任由周铭揪着自己的袖子。
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钟内飞速运转。
这帮搞科研的人脑子里只有数据。
刚才自己靠着系统面板的红绿线强行微操,确实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如果今天不给这帮理科生一个能说服他们的逻辑,明天自己就得被拉去切片研究,底牌全得漏光。
林川没有慌。
他缓缓伸出手,极其强硬地一根一根掰开周铭的手指。
“黑科技?”
林川扯起嘴角,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咬在嘴里。
老宋赶紧凑过来,掏出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
林川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烟雾喷在周铭那张写满惊疑的脸上。
“周大教授,你们坐办公室吹空调算出来的数据,确实叫科技。”
林川夹着烟,反手一指旁边刚点完火、累得双腿还在打摆子的老宋。
“但在我们这片海上,这不叫算法。”
“这叫看火候。”
周铭愣住了。
所有科研组的人都愣住了。
“看火候?”周铭咽了口干沫,满脸荒谬,“你管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流体降温叫看火候?”
“不然呢?”
林川大步走到那块散发着幽暗青光的大明稳压件前,抬脚踹了一下冰冷的金属底座。
“老宋打了半辈子船用钢。海流什么脾气,火候该到哪一层,炉子里的铁水什么颜色叫熟,全在他这双眼睛里。”
林川转过头,看着老宋。
“老宋,告诉周教授,刚才淬火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该滋水的?”
老宋本来累得瘫在地上,一听老板点自己的名,浑身一个激灵。
他虽然是个粗人,完全听不懂什么小数点后三位,但他跟了林川这么久,最懂一条规矩:老板扯淡的时候,你只要往死里配合就行了。
老宋挺起胸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咳……那啥,听水音!”
老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拍了拍手里的高压水枪。
“铁水烧到发青,那就是老天爷要收这口火了。这叫直觉!你们那电脑能算出来铁水的心情吗?不能吧!”
周铭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脚背上。
林川没等周铭反驳,直接扔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还有。”
林川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秘感。
“周教授,你别忘了咱们现在炼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六百年前大明水师留下的九子连环扣。你真以为靠现代科学那几行代码,就能镇住深渊底下的东西?”
林川盯着周铭,声音压低。
“齐老之前给我翻译过一份《海防秘录》。上面记载了一段‘淬火祭海’的口诀。”
“三淬三炼,听水音,辨火色,九子连环借海势。”
林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古籍扯了进来。
“我和老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顺着老祖宗的口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你非要问我小数点后三位怎么来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六百年前大明工匠刻在这些废铜里的肌肉记忆。”
死寂。
整个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铭站在原地,盯着林川,又看了看老宋,最后把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巨大的青铜件上。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放屁。
但现实是,这块完美扛住了活体律动模拟波的青铜件,就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
周铭的脑子里,原本坚不可摧的科学世界观开始剧烈动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弯弯曲曲的冷却曲线图。
那条曲线充满了狂野的跳跃感,完全不符合现代流体力学,却偏偏在每一个极值点上,完美化解了水压的反噬。
“老祖宗的口诀……”
周铭喃喃自语。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脑补,强行进行逻辑自洽。
华夏古代的重工业一直是个迷。
曾侯乙编钟的音准、越王勾践剑的防腐,现代科学至今无法完全复制。
难道,在面对深海极压这种极端环境时,古人那种基于千百次失败总结出来的玄学火候,真的比超算的三维建模更贴近自然法则?
周铭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科研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周铭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川和老宋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刚才的质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撼与敬畏的目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院士要死保这支看起来像是草台班子的民间团队。
有些东西,真不是电脑能算出来的。
“我懂了。”
周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数据纸折好,贴身收进上衣口袋。
“林老板,宋师傅。”
周铭后退半步,极其郑重地对着两人鞠了一躬。
“刚才是我冒犯了。民间手艺和老祖宗的智慧,确实深不可测。”
周铭直起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这块替压件,超算中心给出的合格率是百分之百。十五天后的双月大潮,我们整个科研组,全听你们指挥。”
科研组的其他成员,此刻看着林川和老宋的背影,就像看着两尊深藏不露的活神仙。
老宋被这帮高材生盯得直发毛,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水枪,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场。
林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底牌保住了。
逼格还顺手拉满。
信息差的极限忽悠,完美过关。
“行了,别客套了。”
林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老宋,老陈!安排重型吊车,把替压件装进破浪号的恒温保护舱!这东西见不得水,密封做死!”
“明白!”陈建国立刻带着安保队员拉起警戒线。
码头上重新忙碌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重达几吨的青铜替压件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防风帐篷外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科研组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张凯。
深蓝基金安插在科研外围组里的内鬼数据员。
张凯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林川打铁的画面太震撼,他根本没机会靠近核心区域。
他看了看远处正在指挥吊车的林川,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防风帐篷。
帐篷里,那台用来跑超算模型的军工级笔记本电脑,因为被林川强行拔掉了锻锤连接线,此刻正孤零零地亮着屏幕。
张凯眼神一狠。
他像一只贴着地面的老鼠,趁着所有人都在围观青铜件起吊,极其敏捷地钻进了帐篷。
电脑屏幕没有锁。
张凯凑近屏幕。
上面显示的,正是国家超算中心耗时五个小时,跑出来的那三套“最完美”的流体冷却曲线。
也就是被林川判定为“缺乏活体应力冗余、放进深海撑不过五分钟”的废弃错误参数!
但张凯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活体律动的存在,更不知道这份参数已经被林川彻底否决。
他只知道,这是华夏国家实验室汇聚了最顶尖算力,得出的最终开模图纸!
“找到了!”
张凯狂喜。
他手脚麻利地从袖口里滑出一个微型高频相机。
对着电脑屏幕。
“咔嚓。”
“咔嚓。”
连续十几张高清照片,将那三套极其复杂的曲线参数和开模尺寸,分毫不差地拍了下来。
张凯咽了口干沫,心脏狂跳。
他迅速操作相机,将照片打包压缩,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海外加密频道,直接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10%。
50%。
100%。
【Transmission Complete(传输完成)】。
张凯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得意的冷笑。
“一群蠢货。”
张凯把微型相机塞回袖口,看了一眼帐外林川的背影。
“你们辛辛苦苦砸出来的成果,现在全归深蓝基金了。”
“十五天后?查理先生有了这份图纸,连三天都不需要,就能用顶尖数控机床造出更完美的钥匙!”
张凯若无其事地走出帐篷,重新混进了忙碌的科研人群里。
海风呼啸。
破浪号的甲板上,林川看着那块被稳稳放进底舱的青铜替压件。
他没有回头看帐篷。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冷冷地扫过张凯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