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早就在码头上趴着了！”
王大龙扯着嘶哑的嗓子，在海风里大吼。
破浪号庞大的钢铁船身刚刚靠稳，林川就看到了月牙岛深水码头上那极其震撼的重工业阵仗。
五辆重型平板拖车一字排开。
两台带着六根粗壮黑色烟囱的特种工业感应熔炼炉，像两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死死扎根在防波堤后方。
旁边还连着一整套液压数控锻锤和高压冷却循环泵。
这是王大龙和老李动用了临江市所有的人脉，花了两倍的高价，连夜从市里几个重工机械厂直接强行拉过来的现货！
“川子！”
王大龙迎着跳板冲上来，指着底下的设备。
“最高熔点一千八百度！带智能控温！只要你材料够硬，别说大明废铜，航母钢板今晚我也能给你化成水！”
林川跳下甲板，看了一眼那套重型设备，眼神瞬间烧透了夜风的寒意。
“干活！”
林川发出一声暴喝，没有半句废话。
老宋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外套，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兄弟们！卸货！”老宋对着甲板上的安保队员狂吼。
陈建国带着十几个兄弟，根本不用吩咐。
起重机、液压叉车全负荷运转。
五六吨长满黑绿海锈的大明废铜，被极其粗暴地倒在熔炉前的空地上。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没有休息，没有寒暄。
距离双月大潮的死线只剩十五天。
今晚要是造不出这把青铜钥匙，月牙岛所有人都得卷铺盖等死。
“点火！”
老宋抓起控制阀，一把推到底。
“轰——！！！”
两台特种工业熔炼炉爆发出极其狂暴的轰鸣。
幽蓝色的电弧火光冲天而起，周围的海风瞬间被烤得扭曲发烫。
一块块沉重无比的大明废铜被扔进炉膛。
一千多度的高温下，那些历经了六百年海水浸泡的黑锈迅速剥落，化作一炉翻滚的青金色铁水。
距离熔炉不到十米的地方，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防风帐篷。
里面摆满了军工级服务器。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屏幕上，国家超算中心的数据正在疯狂下载。
“林川！”
周铭抓着一叠滚烫的打印纸，满头大汗地冲出帐篷。
“张院士那边把模具图纸和参数算出来了！”
周铭把图纸拍在林川面前的一个铁桶上，指着上面三条极其复杂的流体冷却曲线。
“大明水师的‘九子连环扣’是活榫卯，必须兼具极端的抗压刚性和流体形变的韧性！”
周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科研人员绝对的自信。
“这是国家超算中心，调集了八组超算，耗时五个小时跑出来的三套最优参数！”
“降温临界点、淬火时长、液压锻锤的敲击频率，全部量化了！只要把这些参数输入数控锻锤的电脑，现代工业能完美复刻，甚至超越古人的手工配比！”
林川拿起那叠纸。
他没有看周铭，目光直接扫过那三条被标红的所谓“完美曲线”。
就在这一秒。
林川视网膜深处，那块沉寂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片极其刺眼的血光！
【高能警告！】
【检测到外部导入数据模型。】
【系统算力接入……正在代入双月大潮水文模型……正在代入底层未知活体律动威压……】
【推演完毕！】
林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系统面板上，那三条代表着现代工艺巅峰的冷却曲线，在遇到一团暗红色的活体律动模拟波时。
“咔嚓”一声脆响。
三条曲线全部崩碎！
【严重警告！】
【该三套现代标准参数，缺乏活体应力冗余。】
【在双月大潮的深海活体威压下，成型后的青铜替压件，存活时间将不超过五分钟！】
【判定结果：崩毁。】
五分钟！
林川心脏猛地一沉，夹着图纸的手指瞬间捏紧，骨节泛白。
超算中心算得没错。
如果是普通的深海极压，这三套参数绝对完美。
但国家实验室的电脑是死的。
它们算得出水压，算得出海流，却根本算不出深渊底下那个未知怪物的蛮荒律动！
那种活物撞击带来的瞬间扭曲力，只有经历过八百米深海极限拉扯的林川，和这套高维系统清楚！
“按第二套参数来！”
周铭完全不知道林川眼底的警告，他转头对着操作数控锻锤的技术员大喊，“切入自动程序，准备出炉浇筑！”
“停！”
林川发出一声暴吼，直接一把拽掉了数控锻锤的电源连接线。
“呲啦”一声，火花四溅。
电脑屏幕瞬间黑屏。
“林川！你干什么！”周铭急得跳脚，眼珠子都红了，“那是超算给出的最优解！差一度，青铜件的韧性就会全毁！”
“你那电脑算得再准，它下过黑龙沟吗！”
林川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一把推开周铭，大步走向那台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数控锻锤。
“深海的极压不是实验室里的恒定数据。底下那个活物在翻身，在撞击。你的完美参数刚性太强，放进去，第一波律动就会把它直接震成粉末！”
周铭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那……那怎么办？不靠超算，难道靠手感去敲？”周铭急得直抓头发，“这可是几吨重的高密度青铜！”
“就是靠手感！”
林川一把扯掉碍事的防风外套，露出里面被汗水湿透的黑色背心。
“老宋！把自动控温给我关了！切纯手动！”
林川大吼一声，直接跳上了液压锻锤的主控台。
老宋没有任何废话，狠狠一拉主控阀。
“开炉！”
“轰哗——”
刺眼的火光把半个夜空照得通红。
几吨重、犹如岩浆般滚烫的青金色铁水，顺着导流槽，轰然倾泻在特制的九子连环模具里。
炽热的蒸汽夹杂着高温，像是一堵火墙狠狠拍在林川脸上。
林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液压锻锤的两根手动操纵杆。
视网膜深处，系统面板上的血红色警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疯狂闪烁的绿色动态光带。
那是系统结合了活体律动，实时给出的修正曲线！
“起！”
林川双臂肌肉暴突，猛地一拉操纵杆。
“咚——！！！”
重达几十吨的液压锻锤，带着摧枯拉朽的纯机械力量，狠狠砸在那块刚刚凝固了一半的青铜母件上！
火星像炸开的礼花，在月牙岛的码头上疯狂飞溅！
“太快了！现在还没到降温临界点！”周铭在旁边看着温度计，吓得魂飞魄散。
“闭嘴！”
林川双眼死死盯着视网膜上闪烁的绿色节点。
电脑不会懂，只有在最炽热的时候砸下去，才能在青铜内部强行砸出能扛住活体撞击的应力缓冲层！
“咚！”
“咚！”
“咚！”
林川彻底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微操状态。
他的每一次下砸，都不是匀速的。
有时候极快，连续三次重锤，火星四溅；有时候却悬停在半空，死死压住那块散发着暗光的青铜，进行极其沉闷的静压。
“老宋！高压水枪，淬火！”
林川看准视网膜上的一道闪光，厉声暴喝。
老宋举起高压水枪，对准模具直接喷了上去。
“呲——！！！”
浓烈的白色水蒸气冲天而起。
整个码头瞬间被滚烫的白雾吞没。
“就是现在！切断冷却！”
林川双手在操纵杆上拉出一片残影。
几十吨的锻锤在白雾中疯狂起落。
这根本不是现代化的精密加工。
这特么就是最野蛮、最纯粹的古典打铁！
是用极高密度的工业力量，硬生生砸碎了科学的完美模型！
王大龙和老李站在几十米外，看着白雾里那个犹如疯魔般的黑色背影，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是打铁……”老李咽了口干沫，“这是在跟老天爷抢命啊。”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液压锻锤的轰鸣声没有停过一秒。
林川的背心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又被高温瞬间烤干，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盐。
当视网膜上最后一道绿色节点完美重合。
“停！”
林川双臂猛地一推操纵杆，液压锻锤轰然抬起，死死锁死在最高处。
他松开手，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操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海风吹散了码头上的滚烫白雾。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锻造台的正中央。
模具已经褪去了暗红色的高温。
一块长达数米、布满极其复杂咬合齿的巨大金属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没有现代合金那种锃亮的反光。
在夜色下，它通体泛着一种极其厚重、深邃的幽暗青光。
就像是一头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金属怪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蛮荒压迫感。
老宋走上前，拿起一把两斤重的检修铁锤，试探性地在边缘敲了一下。
“当——”
没有清脆的金属回音。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能把声音直接吞进去的闷响。
“这密度……这韧性……”老宋呆住了。
旁边。
周铭没有看那块成型的青铜件。
他正死死盯着那台强行连接了熔炉探针的备用电脑。
屏幕上，记录着刚才林川那两个小时纯手动微操打出来的实际冷却降温曲线。
周铭盯着那条如同心电图般疯狂起伏、完全违背了常规流体力学的曲线。
他的呼吸一点点加重，眼珠子一点点瞪大。
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铭像个见鬼的疯子一样，抓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纸，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川面前。
他眼眶通红，双手剧烈地哆嗦着，一把死死揪住了林川满是汗水和机油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