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不可察的红色电流，在视网膜的幽绿色面板上一闪而逝。
林川没有惊呼，也没有深究。
他极其平静地切断了意识连接，将系统面板彻底关闭。
八百米深的黑龙沟底床下，不管是藏着大明水师的古老机关，还是蛰伏着跟深渊巨眼同源的未知存在，现在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月牙岛的地脉副链断了，如果不能把替压构件塞进那个坐标里让齿轮重新咬合，整座岛早晚是个沉。
退一步就是死，那就只能硬顶着往前推。
天光破晓。
清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月牙岛上空的薄雾。
深水码头上，没有了往日渔船出海时的喧闹和呼喝。
两百多名岛上的建筑工人和船员，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里清理废墟的活计。
他们自发地聚集在栈桥边缘，黑压压地站成一片，死死盯着停泊在泊位上的那支钢铁舰队。
气氛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趟出海意味着什么。
不是去下网捞大黄鱼，也不是去浅滩摸神龙虾，而是去填八百米深海的那个无底洞，去给月牙岛续命。
赢了，大家接着在岛上安居乐业。
输了，整座岛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全得给海底的东西陪葬。
破浪号庞大的千吨级船身在海水中微微起伏。
甲板上，老宋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重型液压扳手。
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黑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正一寸一寸地检查着那台新换装的十吨级特种液压绞车。
高碳抗拉绳在滑轮组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就在绞车的正下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高强度钢筋混凝土和铅块混合浇筑的巨大正方体。
这就是重工集团连夜赶制出来的替压构件。
足足六吨重！
光是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就让人感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油压正常！制动锁死！”老宋直起身，冲着驾驶室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声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微颤。
林川站在破浪号最顶层的驾驶室里。
他刚推开全景玻璃的舷窗，周铭就抱着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像一阵风似的撞开了驾驶室的铁门。
周铭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极度亢奋和神经质。
他根本没废话，直接把笔记本电脑重重地拍在林川面前的操控台上。
“林川，最后的流体模型推演结果出来了。”
周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指着屏幕上一条极其陡峭的红色抛物线。
“张院士那边的超算中心刚才给出了最终确定的潮汐切变数据。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林川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
“直接说结论。我只有多少时间？”
“七分钟。”
周铭咽了一口干沫，死死盯着林川。
“只有七分钟的绝对潮汐静默窗口！”
周铭双手撑在操控台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黑龙沟那条海底裂谷，是个天然的巨型漏斗。暗流在那里的汇聚速度是普通海域的十几倍。哪怕是今天这种死潮日，底层的涡流也不会完全停止。”
“超算模型显示，在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黑龙沟的底层冷水团会和上层的黑潮支流发生一次极其短暂的动能对冲。”
“在这个对冲的瞬间，裂谷底部的暗流会产生长达七分钟的停滞期。”
周铭直起身子，眼神极其严厉。
“林川，你听好了。”
“这六吨重的主替压构件，必须在这个七分钟的窗口期内，分毫不差地沉降到大明水师稳压端的坐标上！”
“早一秒钟，替压构件会被还在肆虐的底层暗流直接推离坐标。六吨重的铁疙瘩在水下发生横向摆动，巨大的切向力会瞬间撕碎你的绞车，甚至把破浪号直接扯翻！”
“如果晚一秒钟呢？”林川脸色平静，开口问道。
“晚一秒钟，对冲结束！”
周铭一巴掌拍在屏幕上。
“狂暴的底层涡流会重新倒灌！替压构件不仅落不到位置上，还会因为引力失衡，直接反向牵扯月牙岛底下的地脉阵眼！”
“到时候，大明水师留下的封渊副链会彻底崩断。月牙岛连一次预警的地震都不会有，就会直接沉进海里！”
驾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顺着半开的舷窗灌进来的呼啸声。
七分钟。
早一秒，绞盘报废，船毁人亡。
晚一秒，阵眼崩塌，全岛沉没。
这种苛刻到了极点的容错率，已经不是在挑战深海工程的极限了，这特么是在跟阎王爷走钢丝！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个六吨重的巨大替压构件。
随后，林川极其干脆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知道了。”
林川转过身，一把抓起操控台上的全船广播麦克风。
“老宋。”
林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通过大功率喇叭在整个深水码头上空炸响。
“起锚。”
老宋在甲板上浑身一震。
他没有回话，直接猛地按下液压起锚机的启动钮。
“哗啦啦——”
粗壮的锚链卷起一片泥沙，从海底被强行拖拽出水面。
陈建国带着十几个安保人员，身姿笔挺地站在一号码头的最前端。
看着破浪号庞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陈建国没有说任何送别的话。
他猛地立正，右手极其标准地举到了帽檐边，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在他身后，两百多名月牙岛的工人，齐刷刷地脱下了头上的安全帽。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呐喊。
只有沉重的注视。
破浪号打头，深海利刃号紧随其后。
两艘武装到牙齿的深海重工船，劈开清晨平静的海面，缓缓驶出月牙岛的深水港湾。
阳光极好。
海面波光粼粼，平静得像是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
但破浪号和深海利刃号上的每一个人，神经都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没有任何人有心情欣赏这海天一色的美景。
甲板上，船员们沉默地检查着每一个安全锁扣。
周铭死死盯着手里的通讯终端，不断确认着和国家超算中心的数据连接。
林川站在驾驶室的全景玻璃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海，而是死死盯着操控台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导航仪。
红色的坐标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指向正东方。
黑龙沟。
十五分钟后。
船队平稳地跨过了月牙岛三海里的专属经济区边界。
海水的颜色，在跨过边界的瞬间，肉眼可见地从近海的碧蓝色，转变成了深邃压抑的墨蓝色。
底层的洋流开始变得复杂，破浪号千吨级的船身，也开始随着涌浪出现了轻微的起伏。
“嘤——！”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的鸣叫，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海面上的死寂。
林川眉头一皱，猛地走到舷窗边往下看。
破浪号的右侧船舷边，一大一小两道白色的身影，正破开海浪紧紧跟随着船队。
是大白和小白。
它们从出港开始，就一直默默地伴游在船队两侧。
但此刻。
一直在前方领游的大白，突然像是在海水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巨大的白色身躯在高速游动中猛地一个急刹，激起一团两米多高的狂暴水花。
“哗啦！”
大白半个身子直接探出了水面。
它根本没有理会破浪号，而是将那颗光滑巨大的脑袋，死死地对准了正东方黑龙沟的方向。
“嘤——！！！”
大白张开嘴，朝着那片平静的深邃海域，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充满着极度不安与警告的长鸣！
声音凄厉，直刺耳膜。
驾驶室里，林川扶着窗沿的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