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把那根紫檀木拐杖靠在电脑桌边。
他干枯的手指从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极其小心地抽出了一张边缘残破的拓片。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两台高配主机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齐老将拓片平铺在桌面上。
那上面是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的古老海图,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水文标记。
“周教授,你把屏幕上的地图比例尺放大,切到等高线模式。”齐老指着屏幕,声音低沉。
周铭立刻照做。
鼠标滚轮一推,黑龙沟那片八百米深的海底裂谷地形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个犹如漏斗般的巨大海沟,四周布满了崎岖的断层。
齐老将手里的拓片往屏幕旁边一靠。
不需要任何专业的勘测眼光,哪怕是老宋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老渔民,也能一眼看出端倪。
拓片上那些用朱砂画出的漏斗状线条,跟屏幕上现代声呐扫出来的黑龙沟裂谷等高线,大半都咬在了一起。
“这是当年咱们在调查大明水师节点的时候,从一份内府绝密档案里提出来的残图。”齐老的手指顺着拓片上的墨线往下滑,最终停在漏斗的最深处,“这份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叫‘归墟眼’。你们看这个位置。”
齐老指着拓片最底部的一个黑色方块标记。
那个标记,不偏不倚,正好压在周铭刚才用波形图反推出来的“稳压端”坐标上。
林川盯着那个坐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位置他太熟了。
熟到他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起那片海域里刺骨的海水和狂暴的暗流。
“黑龙沟中段,三十米深海断层。”
林川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
“这是我买下深海利刃号之后,第一次出海赚大钱的地方。”
周铭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川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林川直起身,目光深邃。
“那底下,沉着一艘清末民初的木质商船。我从那艘船的边缘,捞上来了一百多万的光绪元宝。”
老宋听到这话,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我想起来了!”老宋激动得嗓门都破了,“老板!就是你花两百多万买那台‘巨齿鲨’液压破拆钳,第一次下水硬剪百年铁木的那次!”
林川点了点头。
那次深潜,是他距离死神最近的一次。
他用一百二十吨咬合力的破拆钳,硬生生在坍塌的底舱里剪开了一条三米长的通道。
他提着探照灯游进那个尘封百年的暗室,亲眼看到了四个半米见方、被铁皮死死封住的沉重木箱。
那四个箱子散发出的红色磁场,比他捞上来的那一百多万龙洋还要浓烈十倍。
但就在他准备靠近的瞬间,强洋流爆发了。
整艘长达二十多米的古船,连同底下的基岩,瞬间发生了海底大滑坡。
那艘船顺着地质断层,彻底滑入了八百米深的黑龙沟裂谷。
那四个箱子,连同那个暗室,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深渊吞没。
“周教授,你刚才说大明水师的稳压端是个齿轮。”林川转头看向周铭,眼神锋利,“现在看来,那艘清末商船,就是压在那个齿轮上的盖子。”
周铭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作为流体力学专家的脑子,在这一刻把所有的线索全都串成了一条能咬上的线。
“难怪!”
周铭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恍然大悟。
“那艘木质商船的重量,根本不足以引发那么恐怖的海底滑坡!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艘船刚好卡在了大明水师稳压端的泄压口上!”
周铭指着屏幕上的漏斗地形,语速极快。
“你在上面用液压钳进行重型破拆,改变了那个泄压口上方的物理受力平衡!底下的洋流瞬间倒灌,直接把整片基岩连同那艘船一起扯进了裂谷深处!”
一切都对上了。
旧地图上的归墟眼,大明水师的绝密稳压端,清末商船的神秘暗舱,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海底滑坡。
几百年的历史跨度,在黑龙沟这片冰冷的海域里,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老板,那地方可是真正的死地啊。”老宋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兴奋劲退去,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那条裂谷底下八百米深,暗流狂暴得像刀子。当年你差点连人带推进器被卷进去,咱们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林川伸手点在屏幕上,语气里透着一股绝对的强硬。
“当年咱们只有一台破拆钳,只能靠人力下潜。现在呢?”
林川看向老宋。
“破浪号的十吨级特种液压绞车换装进度怎么样了?”
“明早就能换完!高碳抗拉绳已经全部上盘!”老宋立刻挺直了腰板。
“远洋海工那台一千两百万的深海机器人呢?”
“老徐立了军令状,五天之内连夜拼装测试,带等离子切割臂和声呐阵列,硬扛一千米水压问题不大!”
林川收回目光。
“装备升级了,物理条件就成熟了。”
林川看着周铭。
“周教授,模型是你跑出来的,坐标也是你锁定的。只要我们把替压构件送下去,让齿轮重新咬合,月牙岛的地脉就能保住。”
“现在万事俱备。”林川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厉,“就差一张通行证。”
月牙岛周边三十海里的红色封控令还在生效。
海警的巡逻艇就在外面游弋。
没有官方的最高特批,破浪号连这片海湾都出不去。
周铭死死咬着牙,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生机的坐标。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我是张院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沉稳、带着几分疲惫的老者声音。
周铭立刻把面前的麦克风调整到最佳位置,语速极快地将黑龙沟波形图的破解结果、大明水师稳压端的物理模型,以及林川当年那艘清末商船的滑坡旧账,完完整整地汇报了一遍。
活动板房里安静极了。
林川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套东西已经够硬了,官方为了保住临江市和月牙岛的地脉,多半不会放过这个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张院士在这两分钟里,显然正在跟国家地质勘测组的专家进行快速论证。
“周铭。”张院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这个物理咬合模型的成功率有多大?”
“只要替压构件的重量和体积别偏得太离谱,模型和外围试验这边,能有八成把握!”周铭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说的八成,是桌上的八成,不是人一下去就万无一失!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压住地脉共振的办法。拖得越久,九百五十米深渊下那条主链吃的力就越狠!”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院士是个纯粹的科学家,也是个极其果断的决策者。
他很清楚月牙岛现在面临的绝境,也清楚林川团队在深海作业上的硬核实力。
“林川在旁边吗?”张院士突然问道。
林川走上前,凑到麦克风前。
“我在。”
“你那艘探险母船的设备升级,需要几天?”张院士直奔主题。
“五天。”林川的回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机器人、替压构件、绞车和中继系统,五天内才凑得齐。东西到港后,还得进耐压舱、上吊机、对接口,把每一道回执跑完了,我才敢拔锚。”
“好。”
张院士的声音在电话里极其清晰。
“我给你们留条路。”张院士的声音沉得像铁,“月牙岛这边的封控先不撤。等设备到港、验收过关,我会通知东海舰队和海警总队,单独给你们放一条直通黑龙沟的白名单航道。”
“周铭,科考队贴着林川干。替压构件先把缩比件打出来,试过了,再上正式件,一起送过去。”
老宋听到这里,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通行证拿到了!
有了国家队的特批航道,加上重工集团专门定做的替压构件,这趟黑龙沟之行算是彻底名正言顺了。
但张院士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川,你给我听清楚。”
“这次行动的代号是‘验刀’。你们的任务,是且仅是在黑龙沟外围,进行一次无接触的负载试验,测试替压方案在深层暗流中的可行性。”
张院士一字一顿,敲打着林川的底线。
“绝对不允许深入当年滑坡的暗舱底部!更不许触碰任何大明水师留下的主结构!”
“那片海域的地质极度脆弱,一旦你们强行破拆引发二次滑坡,不仅你们会死在下面,整个地脉平衡也会瞬间崩溃!”
“明白吗?”
林川盯着桌面上那张海图。
他知道官方的谨慎是为了安全。
但在他视网膜深处的系统面板上,那个关于黑龙沟坐标的红色警报依然在闪烁。
【侦测到与封渊副链同源的,疑似活性微弱回波。】
【危险等级评定:极危。】
暗舱底部,根本不仅仅是地质脆弱那么简单。
那里埋着一团跟深渊巨眼同源的异常回波。
如果外围情况摸不透,替压构件未必能一次咬准。
林川收敛了眼底的锋芒。
“明白。”林川对着麦克风,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在外围做测试。绝不碰主结构。”
电话挂断。
林川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林川看着不远处正在夜色中加紧改装的破浪号,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冷笑。
不碰主结构?
先把外围试验做扎实。
真到了八百米深的海底,再看现场那口气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