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板房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刺鼻的黑咖啡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林川推开门，走到周铭身后。
周铭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像个魔怔了的疯子，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电脑屏幕上。
两台高配主机的散热风扇正在疯狂咆哮，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桌子正中央，放着那张从外国雇佣兵硬盘里破译出来的波形频谱图。
“周教授。”林川开口。
周铭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川，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亢奋。
“你来了。”周铭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来得正好！”
周铭一把抓住林川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到电脑屏幕前。
“林川，你记住。”
周铭指着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纸，指尖重重地戳在上面那条红绿交错的波浪线上。
“这帮外国雇佣兵，花了一千万美金，拼了命在黑龙沟海底扫出来的这段波形。我昨晚跑了一晚上的水文模型，死活跑不通。”
周铭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地质自然释放的暗流震动。”
“这是人为的！”
林川眼神一凝：“人为的？”
“对！”
周铭猛地转过身，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疯狂敲击。
“我换了个思路！我不再把它当成单一地质模型，我把它当成了一个机械应力反馈图，再把月牙岛今天三轮复测、黑龙沟旧航迹记录和外海同步采样一起压进去！”
“啪！”
周铭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左边的电脑屏幕上，瞬间弹出一张全黑的3D拓扑图。
一条刺眼的红色折线在屏幕中央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正在发狂挣扎的野兽。
“看清楚。”
周铭指着这条红线。
“这是昨晚，月牙岛底下的地脉发生共振时，国家声呐阵列捕捉到的实时应力波形。”
“那股力量极其狂暴，如果不是你砸碎了三千万的防波堤强行泄压，月牙岛现在已经被这条红线撕成碎片了。”
林川盯着那条红线。
他比谁都清楚昨晚那股力量有多恐怖。
那是九百五十米深渊下，那个未知的幽蓝巨眼翻身引发的灾难。
“现在，看右边。”
周铭的手指在键盘上再次敲击。
右边的屏幕上，同样弹出一张黑色的拓扑图。
但这条线是绿色的。
它正是从潜航器硬盘里截获的那段黑龙沟波形。
“这是大明水师当年在黑龙沟留下的‘稳压端’疑似反馈波形。我又把月牙岛和黑龙沟口的同步采样做了传播时延、振幅衰减和动态相位回算，才勉强把它抻平到能跟主链对照。”
周铭咽了一口干沫，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川，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周铭咬着牙，按下了一个合并快捷键。
“嗡——”
两台电脑的显卡瞬间满负荷运转，风扇的嘶吼声达到了顶峰。
屏幕上，左边的红线和右边的绿线，开始缓缓向中间靠拢。
林川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两条线越来越近。
然后，在屏幕正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发生任何排斥，也没有出现数据崩溃的乱码。
红线的每一个波峰，极其精准地卡进了绿线的每一个波谷。
绿线的每一个高点，几乎把红线的每一个低谷都填了进去。
一正一反。
一凹一凸。
两条原本狂暴无比、起伏剧烈的折线，在重叠的瞬间，振幅一下子被压到了近乎贴底！
屏幕上，只剩下一条几乎被压平的白线。
死寂。
活动板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逐渐平息的嗡嗡声。
林川看着那条笔直的白线，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齿轮！”
周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得声音彻底劈叉了。
“林川！你看到了吗！这特么像两个咬合起来的齿轮！”
周铭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物理学上，这就是典型的反相抵消！”
“至少从目前的模型看，当两股频率接近、振幅接近、相位又被时延拉到反向时，它们的破坏力会被狠狠压下去！”
周铭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
“黑龙沟那个坐标，高概率不是什么新的破坏源！”
“那地方，更像是大明水师当年留下的一把锁！”
“他们知道镇渊桩的副链承受不住底下的力量，所以他们在黑龙沟的深海裂谷里，布置了一个频率反向的‘稳压端’！”
“只要镇渊桩发生暴动，稳压端的共振波就会顺着地脉传导过来，像齿轮一样把它咬住，把大部分破坏力消在泥沙里！”
林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听懂了。
他彻底听懂了。
之前那悬在头顶、让人感到无比绝望的深渊危机，那个让人无从下手的幽蓝巨眼。
在这一刻，被周铭用冰冷的数据，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这不是什么无法对抗的外星怪力，也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神明诅咒。
这是一道极其硬核的物理工程题！
“你的意思是。”
林川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神里爆射出一股极度狂热的战意。
“只要我们去黑龙沟，找到那个稳压端的位置。在那个坐标上，重新嵌入一个能产生同等阻力的替压构件。”
“两个齿轮就能重新咬上。”
“月牙岛底下那股要命的劲，就有机会重新压住！”
“对！”
周铭斩钉截铁地点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只要放一个等效的替压构件进去，阵眼大概率就能稳住！至少主风险能被往下压一大截！”
周铭指着屏幕上那条笔直的白线。
“大明水师能做到的事，我们现在的现代工业一样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结实！”
林川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牙岛的深水码头上，一千五百万加急定做的深海抗压机器人正在赶工，破浪号正在换装十吨级的特种液压绞车。
他刚砸下去的那四千万重工业装备，现在有了最直接的用武之地。
把盲目的深海恐惧，变成可以靠液压钳和起重臂解决的现实目标。
这就是林川最擅长的生存法则。
“缺个零件。”
林川冷笑一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那我就打个几吨重的铁疙瘩，硬生生给它塞回去。”
就在林川话音刚落的瞬间。
他视网膜深处，那块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刺眼猩红色的提示框，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林川的视线边缘。
林川的眼神猛地一紧。
只有他能看到那行冰冷的文字。
【特征比对完成。】
【黑龙沟目标海域坐标锁定。】
【系统扫描提示：该坐标下方，除确认存在高密度金属构件磁场外……】
【侦测到与封渊副链同源的，疑似活性微弱回波。】
【危险等级评定：极危。】
疑似活性回波。
又是这种像活物、却还不能直接定性的异常回波！
林川夹在指间的香烟不知不觉已经被捏得变形。
烟丝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大明水师当年在黑龙沟留下的那个稳压端，不仅像是一堆冷冰冰的金属构件。
那下面，还压着一道解释不清的活性信号！
而且，跟月牙岛九百五十米深渊下那股异常回波，是同源的！
林川不动声色地关掉了系统面板。
他没有把这个警告告诉周铭。
周铭是个纯粹的流体力学专家。
如果让他知道下面还有无法定性的异常信号，官方的科研组绝对会立刻叫停所有的物理接触计划，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模型论证和风险评估中。
但月牙岛等不起。
悬在头顶的刀必须马上卸下来，哪怕那把刀上缠着毒蛇。
这牌，必须死死捂在自己手里。
“坐标精确到了多少？”林川转头看向周铭，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周铭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张黑龙沟的海图。
“在黑龙沟八百米深的海底裂谷中段。那里暗流极其狂暴，地形像一个巨大的漏斗。”
周铭指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就是这里。”
林川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点上。
看着那块熟悉的海域轮廓，林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个位置，太熟了。
就在这时。
“吱呀——”
活动板房那扇本就不太严实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冷风夹杂着海腥味灌进屋里，吹散了浓重的烟味。
齐老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一向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考古界泰斗，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古怪。
震惊、疑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的胳膊夹着一个防水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有些发黑了。
齐老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电脑桌前。
他没有看林川，也没有看周铭。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着红点的黑龙沟海图上。
齐老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那个泛黄的旧档案袋的绕线。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你们说黑龙沟的坐标……”
齐老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依次扫过林川和周铭。
随后，齐老将一份拓印着繁体字和复杂海图的陈旧纸张，重重地拍在了电脑桌上。
“你们说的这个坐标……”
齐老指着海图上的那个漏斗状地形，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敲击一面古老的破鼓。
“我看着，很眼熟。”